夜色浸透市刑侦支队整栋办公楼,楼道内只剩廊灯散出微弱冷白光线,大半警员早已下班归家,整层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楚砚寒送走最后一名核对笔录的值班警员,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仅剩的一点动静。桌上摊着方才梳理完毕的贩毒案审讯材料,钢笔斜斜搁在纸页边缘,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涌入,吹得纸质卷宗边角轻轻翻卷。
顾夜枭并未先行离开,此刻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楚砚寒望向楼下街道成片亮起的霓虹。她小臂缝合好的手臂自然垂落,动作幅度刻意放得极轻,生怕牵动皮肉下未愈合的创口。晚风掀起她额前细碎的黑发,侧脸大半隐在昏暗阴影里,唯有眼下那颗浅褐色泪痣,被远处路灯投射来的微光清晰勾勒出来。
楚砚寒坐在办公椅上,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那枚痣上,心底积攒了四年的揣测再度翻涌,层层叠叠压得胸腔发闷。
四年前省厅一纸调令,顾夜枭出现在市局大门前,初见那一眼,楚砚寒的世界骤然静止。身形、眉眼、说话时刻意压下去的轻微尾调,还有这颗分毫不差、长在同一位置的泪痣,每一处细节都精准重合了她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
年少那年街巷突发混乱,比她小六岁的顾野辙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被人贩子强行拖拽带走,消失在拥挤人群里。此后六年,楚砚寒放弃无数休息时间,跑遍全国大大小小边境城市,翻遍失踪人口卷宗,警校毕业后主动申请调入重案刑侦,只为多一丝线索寻觅故人。
她无数次在深夜翻开当年留存的旧照片,照片里少年眉眼干净,眼下痣点浅淡鲜明,是支撑她熬过六年寻人煎熬唯一的念想。重逢之后,眼前人改名为顾夜枭,周身覆满冷硬疏离的外壳,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每次谈及年少、边境、失踪相关的话题,都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刻意掩埋过往所有痕迹。
楚砚寒试过无数次旁敲侧击,深夜复盘案件时有意提起少年时期的街巷、两人小时候常去的糖水铺,或是缅北边境相关的线索,可顾夜枭总能不动声色避开核心,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将话题拉回案情,不留半分缝隙给私人旧事。
旁人都道顾夜枭性格天生冷僻寡言,待人一视同仁,唯有楚砚寒清楚,那份刻意的冷淡全是伪装。险境里下意识护着她、日常细碎处悄悄流露的关心、只有面对自己时才会卸下一丝防备的模样,全都藏不住心底暗藏的牵绊。
顾夜枭似乎察觉到身后长久停留的视线,缓缓转过身,目光与楚砚寒直直相撞。昏暗光线下,她眼底情绪看不真切,声线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淡:“楚队还有案情需要核对?若是没有,我便先回住处。”
楚砚寒收回纷乱思绪,指尖轻轻摩挲办公桌冰凉的实木边缘,没有直接放行,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按捺的试探:“坐一会儿再走吧,今晚夜色安静,难得没有繁杂公务打扰。”
顾夜枭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木椅落座,受伤的手臂小心搭在桌沿,避免悬空拉扯缝合伤口。两人隔着一张书桌遥遥相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同事搭档该有的分寸里,却又藏着跨越十年剪不断的牵连。
“方才整理主犯口供,他提及当年拐卖团伙的据点,就在缅北木邦老街区。”楚砚寒缓缓开口,刻意抛出顾夜枭最敏感的地名,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眼下的痣点上,仔细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当年失踪案我翻看过无数卷宗,那片区域是蛇头常年盘踞之地,被困在那里的人,大多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磋磨。”
话音落下,顾夜枭垂在桌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重晦暗,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她抬眼看向楚砚寒,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边境犯罪团伙手段向来残酷,这类卷宗我在省厅时看过不少,不算稀奇。”
又是敷衍的搪塞。楚砚寒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她看着顾夜枭小臂上层层新旧伤疤,又望向那颗刻在心底的泪痣,无数个日夜的怀疑与猜测在此刻交织缠绕。
她无数次暗自揣测:眼前这人分明就是顾野辙,为何不肯相认?是当年被拐受尽折辱,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满身伤痕、不堪狼狈的模样?还是分开六年,隔阂太深,早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当年没能护住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