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场意外,是楚砚寒心底多年解不开的枷锁。若不是年少时自己一时疏忽分心,顾野辙根本不会落入人贩子手中,不会在异国毒窝挣扎求生整整六年。这么多年,她一边拼命寻人,一边深陷无尽的愧疚之中,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对方一生。
“只是看卷宗,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楚砚寒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身上的伤疤、深夜反复浮现的噩梦、刻在骨子里的戒备,这些东西,从来不是文字记录能够复刻的。”
顾夜枭睫毛轻轻颤动,避开她直白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城市绵延的灯火:“楚队办案共情太重,容易被案件牵动情绪,于侦查判断无益。夜深了,我住所离支队不远,再晚路上不安全。”
她刻意起身想要告辞,受伤手臂抬起时,缝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刺痛,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楚砚寒见状立刻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恰好覆在缠绕纱布的位置,温热触感透过布料蔓延开来。
顾夜枭浑身一僵,整个人定格在原地,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手臂,眼底翻涌着慌乱、隐忍,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楚砚寒的指尖轻轻贴着纱布,目光再次落回她眼下那颗痣,一字一句轻声道:“这颗痣,我记了整整十年。从年少分开那天起,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些年我反复揣测,日夜难安,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堵推不开的墙。”
直白的剖白撞碎两人之间维持了四年的平衡,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车流微弱的鸣笛声。
顾夜枭喉咙干涩发紧,心底压抑六年的情绪濒临冲破坚固的心防,眼眶微微发烫,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她害怕坦白身份之后,楚砚寒会看见她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破碎与不堪;害怕当年那段地狱一般的过往,会毁掉楚砚寒记忆里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更害怕楚砚寒心底浓烈的愧疚,会变成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只是相似罢了,世上长相雷同的人本就不少。”顾夜枭挣开楚砚寒的搀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竖起冰冷的屏障,“楚队不必将办案的执念,错放在无关之人身上。”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办公室房门,脚步走得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无法直面的真相。走到门口时,她脚步短暂顿了半秒,没有回头,最终还是抬手拉开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楚砚寒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晚风卷起桌上散落的纸张,她缓缓抬手,指尖虚虚悬在自己眼下,脑海里一遍遍描摹方才顾夜枭那颗痣的轮廓。
四年朝夕相伴,无数次生死相护,无数个独处深夜的试探,无数回凝望那颗痣暗自揣测,所有线索、所有本能的在意、所有重合的细节,都在清晰告诉她答案。可顾夜枭紧闭心门,不肯坦诚分毫,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六年苦难与隔阂,依旧厚重难破。
她缓步走回窗边,望向顾夜枭离去的街道方向,眼底盛满疲惫与心疼。她清楚顾夜枭心底藏着无法言说的伤痛,所以不愿逼迫对方摊开血淋淋的过往,只能静静等候,等候她愿意卸下伪装、放下防备,主动走到自己面前,将那些独自熬过的黑暗岁月全盘托出。
桌上还放着两人从边境带回的案件材料,旁边摆着方才分给顾夜枭、她没来得及带走的消炎药膏。晚风拂过窗台那盆四年长青的绿萝,叶片轻轻摇晃,像是无声诉说着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凝望那颗独属于故人的痣点,无数个日夜暗自揣测,楚砚寒心中早已笃定真相,只等一个时机,等藏了六年思念与伤痕的人,愿意向她敞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