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亲王府送走最后一波拜访的宾客，王府管家命人关上大门。

门栓落下的同时，王千月就像被剪断了线的皮影，席地坐到廊下台阶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心俱疲道：“难怪父亲要跑到江陵去！京都城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应酬一天，比我练一整日的武还累！”

管家徐翔欲搀他起来：“公子快起来，地上凉。”

王千月摆摆手：“叫我先喘口气吧！”

徐管家屏退下人，坐在他下首的台阶上，笑道：“来京前，王妃说过公子会应付不来。奈何公子不信，觉得不过一些应酬罢了，完全不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这京都的人如此难应付？”

王千月苦着脸抱怨：“江陵那些人只是巴结卓家，无非求些名利，盼着卓家指头缝里能漏点好处。可京都这些人，携千金重礼送上，却什么都不求。三四日下来我算看清楚了，没一个省油的灯！”

徐管家笑道：“公子做得很好。话会斟酌再三才出口，亦不曾被人套取什么信息。亲王殿下在您这个年纪，可做不到如此周全。”

王千月用手肘撑在身后，身体向后仰，仰望树梢上的圆月：“父亲当年在京中时，每日过得都是这种日子？”

徐管家道：“逢年过节，这种应酬总是少不了的。不过亲王殿下出了名的脾气差，比如今的洛家大姑娘还要惹不得，那些碍眼的便也不敢往殿下跟前凑了。”

王千月叹道：“我比不得父亲的威风。初来乍到，我总不好闭门谢客。只盼着洛清夷明日能有空见我，好叫我能躲个几日的清净。”

“公子就没意识到不对劲儿？”徐管家笑问。

王千月：“什么不对？”

徐管家解释道：“公子来京常驻，先得到消息的定然是那些勋贵显赫门第。待慢慢传开，寻常门第备礼拜访，怎么也要月余时间。京都时报一连两版，头一版庆贺公子受封郡王，执掌家业；第二版夸公子松雅俊逸，虚怀若谷，致使公子短短三日间名声大噪，宾客才会络绎不绝。”

王千月难为情地挠挠头：“哎，我已再三推辞了。可林姑娘实在太过热情，把我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我自己看了都脸红。真拿她没办法！”

徐管家问：“公子认为，林大姑娘做这些，只是因为热情？”

王千月抿了抿唇，眼里含了期待，不好意思地问：“徐叔的意思是，林姑娘对我有意？”

“……”

没等徐管家回答，王千月又自问自答道：“也不一定吧？拢共也没见过几面，现在下定断未免草率。还应再多接触看看。”

徐管家无语道：“小人倒觉得，恰恰相反。林姑娘将公子登报，将公子捧成了京都城首屈一指的黄金单身汉。这两日的宾客，有半数都是来相看公子，欲为家中女儿择婿的。林姑娘若对公子有意，这不是在给自己添麻烦吗？”

“……”

王千月后知后觉，“徐叔的意思是，我被人做局了?”

徐管家摇头：“小人不知林姑娘是否在做局。小人只知，现下不过三四日，公子便乏了。这宾客盈门的日子至少还要持续半月，这期间，公子怕是难以分神去做正事了。”

王千月蹙了蹙眉：“不是说，林满月与洛清夷素来不睦？”

徐管家思忖：“明面上看，二人关系绝算不上好。清平郡主流连风月、仗势欺人等等的恶名，多半是京都时报的手笔。不少人见过二人当面呛声，说话也是刀光剑影的。听闻林姑娘爆出郡主凌虐面首那一次，连太子殿下都出手干预了，害林姑娘被林御史关了足足半月呐。”

“那她没理由替洛清夷找我的麻烦吧？”王千月百思不得其解，“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于她有何好处呢？”

“二人未必会如传言那般水火不容。”

徐管家分析道：“林姑娘喜好美食，是琼珍阁的常客，林御史又与郡主继母同朝为官。凌霄阁、静砚时不时举办活动，也会花钱登报，阁主张婉婉又与清平郡主暗昧不清。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二人免不了要产生交集。”

王千月道：“可端王开府宴上，洛清夷同人打架，以一对三。林满月就躲在远处看热闹，全程没有半点要去帮忙的意思。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

徐管家道：“小人也只是怀疑，觉得清平郡主对再三抹黑她的林姑娘过于体面了。”

王千月立刻想到前日太子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孤没能说服她，好在她总归是愿意交出账本的。你看看，若没什么纰漏，就叫她继续管着吧。”

他当时不解：“殿下何故被她一个姑娘家难住？”

太子苦笑道：“你不知道，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若恭王不肯把家业交给她，她宁愿把洛家毁了，也不会让这份家业安安稳稳地交到她弟弟手里。”

太子的话犹在耳边回荡，王千月愈发狐疑。

洛清夷敢在端王开府宴上当众大打出手，连恭王、太子都没辙的犟脾气，却会对林满月一个御史之女保留体面？

怎么都感觉说不通呢……

“去细查一下林满月，看看她与洛清夷关系究竟如何。”

徐管家欲言又止，婉转提醒：“公子还是莫要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绊住脚为好。深究细枝末节，只会耽搁咱们的正事。”

“徐叔提醒的是。”王千月没有坚持，“洛清夷不肯见面，就想法子先把账册要过来。等找出猫腻，就由不得她不见我了。”

事情安排好，夜色已深。

王千月进入寝室西间，解开外衣随手搭在衣架上，准备洗漱。

灯架上的烛火突然晃动，王千月汗毛倒竖，下意识偏头一躲。

一抹寒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余光里，刃身窄而薄，擦着他的脖子递到眼前。

顾不得颈间的刺痛，王千月出手如电，一手擒上那只手腕，同时另一手抓住手边的毛巾，紧紧绕上去。

那刃身极短，却似从手指中间长出的一般，灵活一转，刃尖便朝着他眼睛而来。

王千月头向后仰，同时使足力气扯开毛巾，便将那只握着手刺的腕子甩开两尺远。

即便他反应如此之快，脸颊还是被刃尖触到。

不消看便知，定然破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