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们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那首曲子,我想好名字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那时候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喜欢沈怀瑾,还在试探,还在害怕。但他已经把曲子的名字想好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第二张:“你到底是谁?”——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那时候他已经发现了沈怀瑾的不对劲,已经开始怀疑,已经开始害怕。但他没有去追问,因为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
第三张:“我等了你三天。你还没有说。”——字迹很轻,像是在纸上飘过去的,没有力气,没有重量,像一句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叹息。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还在等。等沈怀瑾主动告诉他。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
他把这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片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演的,我都信了。”
七个字。
很轻。
像一声叹息。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行潮湿的、新鲜的泪痕。
他不知道这些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沈怀瑾的,也许是写给他自己的,也许是写给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温柔的、爱笑的、没有被世界伤害过的琴师。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个答案。
不是原谅,不是不原谅。不是接受,不是不接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深渊,既不跳下去,也不退回来,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他把这张纸折好,和另外三张放在一起,然后用那片花瓣压在上面。
四样东西,一叠纸,一片花瓣。
他把它们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和那些他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旧物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花瓣落地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慢,很沉,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但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灯,没有人在等他。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的、望不到边的原野。
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从那只眼睛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潮湿的、冰凉的痕迹。
他没有擦。
他让那滴眼泪在那里,留着,作为今晚存在过的证明。
明天,他会把枕头翻过来,把那片潮湿压到下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每一天一样。
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