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放心,小的定当转达。”那人拱手,又压低声音,“只是近来钦差南下,盐运司上下都绷着弦,手续难免慢些,掌柜的也体谅体谅。”
“自然,自然。”周玉娘笑笑,从袖中摸出个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人捏了捏荷包分量,脸上笑意深了三分,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周玉娘脸上笑容淡去。她转身看见沈月英,招招手:“英丫头过来。”
“周姨。”沈月英走近。
“码头上那事,我听说了。”周玉娘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肩头,“伤着筋骨没?”
“没。”
“那就好。”周玉娘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铁山前几日配的跌打酒,早晚揉一揉,别落下病根。”
沈月英接过,心头一暖,低声道:“谢周姨。”
“谢什么,你娘就你一个,你若有个闪失,她怎么活?”周玉娘叹了口气,在廊下石凳坐了,示意她也坐,“今日找你来,是有桩事。”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沈月英。
那是张请柬,用的是洒金纸,上头还有泥金封,里头一行小楷:“谨詹于三月初十日巳时,假座平山堂,恭请周大掌柜玉娘莅临盐业行会春茗雅集。”落款是“盐业行会同人顿首”。
沈月英认得几个字,是周玉娘早年教的,但这帖子文绉绉的,她看得半懂不懂:“这是……?”
“盐商们的春宴,年年办,今年轮到崔运使做东。”周玉娘淡淡道,“说是品茶赏花,实则是探口风。钦差来查盐税,他们都坐不住了。”
“那周姨去吗?”
“去,为何不去?”周玉娘唇角微扬,眼里却无笑意,“他们想探我的口风,我也想听听他们唱什么戏。只是……”
她顿了顿:“这趟怕是不太平。你李叔近来身上不爽利,铁山明日得去仪征盐仓办事,我身边缺个妥帖人。英丫头,你陪我去。”
沈月英一怔:“我?可那是盐商的宴席,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周玉娘看着她,“半边街的姑娘,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比那些靠着祖荫、吸灶户血的盐商干净得多。你只管跟着我,少说话多看。若有人刁难,自有我应付。”
她话说到这份上,沈月英只得点头:“是。”
“好孩子。”周玉娘拍拍她的手,又从怀中摸出个银锞子,约莫十两重,“去成衣铺做身新衣裳,要体面些。宴席在平山堂,那是盐商们摆阔的地方,穿得太寒酸,平白让人看轻。”
沈月英想推辞,周玉娘已将银子塞进她手里:“拿着!再买些贴己物。”
又说了会儿话,周玉娘要去盐栈对账,沈月英便告辞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恰遇见个汉子从外头进来,四十出头年纪,国字脸且浓眉,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刀,正是周玉娘的护卫头领赵铁山。
“铁山叔。”沈月英招呼。
“月英啊,”赵铁山停步,打量她两眼,忽然伸手拍她肩膀,“听说你今儿在码头露了一手?不错,没白费我教你这些年功夫。”
他手劲大,拍得沈月英肩头一沉。她咧咧嘴:“您轻点。”
“轻什么,练武之人,这点劲儿都受不住?”赵铁山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周姨让你去平山堂?”
“嗯。”
“那地方……”赵铁山敛了笑,眉头蹙起,“你机灵点,眼睛也要放亮。近来扬州城不太平,盐运司、钦差、还有那些地头蛇,都盯着盐税这块肥肉。周掌柜树大招风,宴无好宴。”
沈月英心头一紧:“铁山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风声谈不上,”赵铁山左右看看,将她拉到墙角,声音压得更低,“我只说一件。前些日子仪征盐仓盘账,少了三千引盐。账面上做的是损耗,可三千引,那是十五万斤,能耗到哪儿去?”
“十五万斤……”沈月英倒抽口凉气。她常在码头扛活,知道一引盐是五十斤,三千引,得装满六十条四百料的漕船。
“这事还没捅出来,盐运司捂着。”赵铁山眼神冷下来,“可纸包不住火。钦差已到扬州,若是查出来……你想想,谁最着急?”
沈月英是一点就透:“丢了盐的人着急,贪了盐的人也着急。”
“对喽。”赵铁山拍拍她肩,“所以这趟春茗,说是品茶,实则是鸿门宴。你护好周掌柜,自己也当心。若有不对立刻走,别逞强。”
“我晓得。”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