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
沈月英在元汴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
“程五爷,本名程老五,瓜洲渡的盐枭,手下有百十条船,专走私盐。”她顿了一下,方继续开口,“盐运司的盐有三成从他手里过,崔文泰的银子有两成进了他口袋。”
元汴盯着那铜牌:“姑娘如何得知?”
“周姨说的。”沈月英抬眼看他,“周玉娘,周记盐栈的东家,半边街的主人。她丈夫周文渊十年前死在扬州,说是急症。可临死前他托人给周姨带了句话。”
“什么话?”
“盐引三千,沉在瓜洲渡。”沈月英一字一顿,“这话,周姨揣了十年。”
元汴心头一震。三千引,又是三千引。成平七年,他祖父查的那批盐也是三千引,随后下落不明。十年后,仪征盐仓亏空,又是三千引。这中间,究竟是何关联?
“周掌柜为何告诉你这些?”他问。
“因为我是沈大牛的女儿。”沈月英淡淡道,“我爹沈大牛,原是运河上的漕卒。十年前,漕运改海运一议起,漕卒遣散,我爹在返乡途中,落水而亡。官府说是失足,可我娘不信。我爹水性极好,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怎会失足?”
她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周姨说我爹死前,曾替人运过一批货,从仪征到瓜洲。收货的就是程五爷。那批货是盐。”
屋里静下来,只闻雨打屋檐声,淅淅沥沥的。
元汴忽然想起陆炳交代的话:“你祖父元章,成平七年奉命核查盐引亏空案,暴毙前曾密奏说那三千引盐并未消失,而是被人从盐仓提出,经运河运至瓜洲渡,再分装小船,沿长江入海后贩往它处。此事涉及盐运司、漕运衙门,乃至南京守备太监。你此去扬州,务必查清此案,为元家,也为朝廷,讨个公道。”
原来十年前那批盐真的被沉在瓜洲渡。更是被沉在了某些人的口袋里。
“周掌柜隐忍十年,可是在等什么?”元汴问。
“等一个机会。”沈月英道,“等一个能扳倒崔文泰、为夫报仇的机会。可盐政积弊,官官相护,她一个寡妇能做什么?直到今年,朝廷派钦差南下查盐税,她才看到一线希望。所以她要我盯着盐运司,盯着程五爷,盯着所有可能与那三千引盐有关的人。”
“所以今夜你是特意去盐运司的?”
“是。”沈月英坦然道,“周姨收到消息,说盐运司今夜有异动,可能与那批盐有关。我原本只是去探探风声,不曾想遇见你。更没想到程五爷的人也在。”
“他们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沈月英看着元汴,“那本账册里你看到了什么?”
元汴沉吟片刻,道:“仪征盐仓亏空三千引,备注是‘仓廪漏雨,盐斤溶失’。但我在夹缝中看到一行小字:‘腊月十五,提盐三千引,船运至瓜洲渡,交程五爷。’”
“这就对了。”沈月英点头,“那批盐根本没溶失,是被崔文泰提出来后交给程五爷私卖了。账面上做成损耗,实则中饱私囊。此事若被钦差查实,崔文泰丢官事小,抄家灭族都有可能。所以他必须除掉你,还要毁掉账册。”
“可账册还在架阁库。”
“明日一早那东西就会消失。”沈月英冷笑,“崔文泰不是傻子,你既已打草惊蛇,他们必会善后。你今夜逃了,他更会加快动作。所以,你要查就得快。”
“怎么快?”
“从程五爷下手。”沈月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雨声骤然变大,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低声道:“程五爷在瓜洲渡有处私港,明面上是渔船码头,暗地里是私盐集散地。每月十五、二十八,会有盐船从仪征过来。盐船卸了盐后再分装小船,随即沿江而下。明日就是二十八,你若想探个究竟,那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元汴也站起身:“姑娘为何帮我?”
沈月英转身直视他:“我是在帮周姨,也是帮我爹和我自己。十年前那批盐,我爹因它而死。十年后,我要用这批盐替他讨个公道。”
两人对视,元汴看到了这姑娘眼中的坚定。
良久,元汴缓缓点头:“好。明日我去瓜洲渡。”
“不仅仅是你,还有我。”沈月英纠正,“程五爷的私港戒备森严,你一个人去就是去送死。我熟悉水路,也认得几个程五爷手下的人,可以混进去。”
“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