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虚子颔首:“正是。那盐是龚和的命根子。盐在,他便能要挟严友、沈检民,保他宣府镇守备之位。盐失,他便完了。所以那些人拼死也要夺回。你二人如今是他们的眼中钉,务必小心。”说罢,他飘然而去。
沈月英与元汴对望,俱是苦笑。原以为此案已了,不想才刚开始。前路凶险,然既已踏上,便无回头之理。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夜雨将至。
朝天宫别院坐落在城西梅花岭下,原是前朝某位致仕尚书修来静养之所,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满树浓绿。
静虚子将二人安置在东厢房,留下些金疮药、干净布条,又嘱咐小道童备了热茶饭食,便匆匆去了,说要打探城中消息。
厢房里点了灯,元汴褪了上衣,沈月英替他重新包扎肩上伤口。
白日里在暗桩那一场恶斗,旧伤崩裂,新添了几道刀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肋,皮肉翻卷,血把中衣都浆硬了。
沈月英用剪子小心剪开黏住的布料,拿盐水洗了,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白布裹紧。
她做这些时抿着唇,眉尖微微蹙着,手上却极稳,一点不抖。
元汴疼得额上沁出冷汗,却咬着牙不哼一声,只从齿缝里吸气。
等沈月英打好结,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哑声道:“多谢。”
沈月英不答,自顾自收拾了血污的布条、药瓶,又去盆里净手。
她掬水洗了脸,冷水一激,白日里那股子烧心的悲愤才稍稍压下去些。她转过身,见元汴已披上外衣,正就着灯光看她。
“你也伤了,”他说,目光落在她左臂,那里衣衫裂了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我看看。”
“皮外伤,不得事。”沈月英在对面椅上坐了,自己挽起袖子。那刀口不深,只划破皮肉,但血凝住了,与布料黏在一处,她一撕,疼得“嘶”一声。
元汴起身,从她手中接过剪子、药瓶:“我来。”
沈月英欲推辞,他已蹲下身,就着灯光,小心剪开她袖管。
她是女子,手臂不似男子粗壮,却肌理匀停,线条流畅,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
只是这手臂上,新旧伤痕交叠,有练功时留下的茧子、擦伤,也有这几日厮杀添的新创。最显眼的是腕上一道旧疤,寸许长,颜色已淡,但形状狰狞,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元汴的手顿了顿。
“小时候跟赵叔学刀,没收住,自己划的。”沈月英淡淡道。
元汴不再问,低头为她清创、上药、包扎。他手劲放得极轻,怕弄疼她。
灯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沈月英看着,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暗桩,他扑上来替她挡下程五爷那一记香炉,背心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还强笑着说“无妨”。
“元汴,”她忽然开口,“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下?”
元汴手上一停,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不过再也无人移开目光,元汴舍不得移开,只想这么看着她。
“回神了。”沈月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当时情急,没想那么多。”他复又低头,将布条打了个结,“你若是伤了,谁去救周掌柜?谁去查那批盐?”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沈月英听出了别的。她不是懵懂少女,半边街那些婶子姐姐,茶余饭后说起男女情事,虽不露骨,却也隐约。
她见过陈寡妇对着亡夫牌位发呆的模样,见过柳娘子收到远方书信时眼底的光,也见过孙大娘说起早逝的丈夫,那种又恨又念的神情。
有些东西,不必说破。
她不再问,只道:“静虚子道长说,那批盐是龚和的命根子。盐在,他就能要挟严友、沈检民。这话你信几分?”
“八九分。”元汴包扎妥当,起身坐回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在锦衣卫三年,边将吃空饷、喝兵血的事,听得多了。龚和在宣府镇多年,前两年还打过几场胜仗,近些年却屡战屡败,朝廷几次要问罪,都被严友保了下来。若说他手里没捏着严友的把柄,谁信?”
沈月英沉吟:“可盐是死物,如何要挟?”
“盐是死物,账册是活证。”元汴放下茶杯,“崔文泰那本账册,记的不止是分赃数目,更有每笔银钱去向。若我没猜错,里头必有龚和收受盐利、军饷的记录。严友、沈检民这些年贪墨的银子,有多少是通过龚和洗白的?盐在账册在,那便是铁证。龚和若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严、沈二人也跑不了。”
“所以那伙黑衣人劫走伦元、程五爷,不单是为灭口,更是要问出账册下落、盐仓所在。”沈月英眼中渐亮,“他们与龚和,不是一伙的。”
“至少不全是一伙。”元汴点头,“曹太监是沈检察的人,他要那批盐,是为销赃灭迹。可另一伙,就是假锦衣卫那帮,劫法场的那帮,他们要盐,恐怕另有所图。”
“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