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码头,只见人声鼎沸,苦力、商贾、船工,往来如织。
那艘海龙号泊在岸边,三桅高耸,船头雕着狰狞龙首。数十名苦力正扛着木箱上船,监工呼喝鞭打,一片忙碌。
宋李氏已等在码头,见车队到来,忙迎上,低声道:“周掌柜,货已装了大半,约莫巳时便可开船。那些福建商人都在船上,倭人也在。咱们何时动手?”
周玉娘淡淡道:“不急,等货装完,船将开未开时,再动手不迟。那时他们心神松懈,最易得手。”
宋李氏应了,眼神却飘向元汴,闪过一丝疑色。元汴佯作未见,只打量码头形势。
巳时将至,货已装完,船工正在解缆。便在此时,码头西头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官兵涌来,高喝:“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原地勿动!”
人群中顿时大乱。那海龙号上,一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脸色一变,喝道:“开船!”
缆绳尚未全解,船身缓缓离岸。便在这时,船舷旁几名苦力忽然暴起,抽出兵刃,砍翻身边船工,控制了舵轮。
同时,船底暗舱中涌出十余人,皆是周勇安排的兵士,瞬间控制全船。
岸上那些福建商人、倭人见事败,纷纷抽出兵刃,扑向车队。疤脸汉子一马当先,直取周玉娘马车。
“保护周掌柜!”元汴厉喝,绣春刀出鞘,迎上疤脸汉子。韩烈、文若等人也各挺兵刃,与贼人战作一团。
码头四周,埋伏的官兵一拥而出,将贼人团团围住。可贼人悍勇,且混在百姓中,官兵投鼠忌器,一时难以尽歼。
疤脸汉子武功不弱,双刀如风,逼得元汴连连后退。
元汴肩伤未愈,力道不足,渐渐不支。沈月英在车中看见,心急如焚,不顾周玉娘阻拦,跃下车拾起地上钢刀,加入战团。
“月英,回去!”元汴急喝。
沈月英不答,一刀劈向疤脸汉子后背。疤脸汉子回刀格挡,却被元汴趁机一刀刺中肋下,惨叫后退。
便在此时,那宋李氏忽然从怀中抽出匕首,扑向周玉娘马车。清月早上归来,一直未在人前露面,等的便是这一刻。
清月一剑刺出,正中她手腕,匕首随之落地,宋李氏惨呼倒地,被兵士按住。
“贱人!你害我夫君,我与你拼了!”她嘶声哭骂,眼中却无半分悔意。
周玉娘下车,冷冷看着她:“你夫君是汪汝贤所害,你却助纣为虐,害更多无辜。今日伏法,是你咎由自取。”
宋李氏瘫倒在地,不再言语。
此时,船上战斗也已结束,武问节等人犹如天降奇兵,彻底终结了贼人弃船而逃的想法。就连周勇,也大吃一惊,但见得其中有锦衣卫的人,便知是元汴的安排。
贼人或死或擒,无一漏网。周勇上船查验,军械俱在,倭人束手就擒。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元汴肩伤崩裂,血染半身,却强撑着指挥善后。沈月英扶住他,声音略带颤抖:“你……你又流血……了。”
“无妨。”元汴笑了笑,抬手想拭她脸上血迹,却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元汴!”沈月英惊叫,抱住他。只见他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肩头鲜血汩汩涌出。
“快!抬回去!请郎中!”周勇急喝。
兵士抬来担架,将元汴安置上去。沈月英一路握着他的手,心咚咚直跳,手也颤抖着。这个人总是这样,生怕他担心害怕,伤得再重,也说“无妨”。
回到驿站,郎中急急赶来。元汴失血过多,又连日奔波,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郎中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又开了退烧消炎的方子,说若能熬过今夜,便无大碍。
沈月英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她握着他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得很。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瓜洲渡初遇、想起南京同行、想起渔寮夜话、想起江边诀别……一幕幕,如在眼前。
这个人,不知何时已在她心中扎了根。她怕他死,怕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懂她的执拗,能陪她走这条荆棘路。
“元汴,”她低声唤他,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驿站中灯火通明,人声渐渐沉寂。
周玉娘过来,轻拍她肩:“月英,你去歇歇,我来守着。”
“不,我守着他。”沈月英摇头,“周姨,您伤未愈,去歇着罢。我没事。”
周玉娘叹口气,不再劝,只让人送了热汤饭食。沈月英胡乱吃了几口,便又坐回榻边。
夜深了,元汴仍昏迷,高烧未退,时而呓语,含糊唤着“月英”。沈月英握紧他的手,一遍遍应着:“我在,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