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怕。”元汴缓缓道,声音低沉下去,“在仪征遇袭时、在石塘镇被围时、昨日码头混战时……我都怕。怕来不及将证据送到,怕辜负徐大人、陈大人、周掌柜,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更怕……”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更怕来不及回来,来不及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沈月英下意识地问,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元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惶惑和深处隐隐的期待,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句:“告诉你,我答应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沈月英看着他,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黯了黯,随即又被一层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些失落。
她垂下眼,低声道:“你回来就好。”
元汴心中叹息。有些话,终究不是此刻能说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此时剖白心迹,是自私,是将她也拖入更深的泥潭。他不能。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问道:“你背上的伤,还疼得厉害么?换药了么?”
沈月英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了。郎中给的药膏很好。”
“还是要当心,莫要沾水,莫要用力。”元汴叮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细致,“这几日便在驿站好生歇着,有什么事让清月、清宁,或是驿卒去做。周掌柜那边,你也莫要太担心。”
沈月英听着他这般絮叨,心中那点失落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暖意取代。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是驿卒送来了饭菜。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
沈月英起身,将饭菜摆在榻边小几上,又扶元汴小心坐起,在他背后垫了枕头。
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只是指尖偶尔触到他肩背衣衫时,仍会微微一缩。
两人默默用了饭食。元汴肩伤在右,用左手持匙颇不灵便,沈月英看着,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几样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碟糖糕,她默默放到了元汴的碗边。
饭后喝了药,元汴精神好了些,但倦意又涌上来。沈月英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她站在榻边,看着他又渐渐阖上的眼,低声道:“你睡罢,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你也去歇着。”元汴闭着眼,声音已有些含糊。
沈月英没应,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端了出去。
她没有去外间歇息,而是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元汴房门外廊下,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润的气息。她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几乎瞬间便沉入了浅眠。
这一觉,两人竟都睡到了午后。元汴是被肩伤疼醒的,而沈月英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猛地睁眼,手已按向腰间,却落了个空。刀已经不在,她这才想起昨日换药时解下了。
来的是周勇麾下的一名把总,姓王,脸色有些凝重,见了沈月英,抱拳道:“沈姑娘,元小旗可醒了?周千户有要事相商。”
“醒了,何事?”沈月英起身,挡在门前,没有立刻让开。
“是……”王把总压低了声音,“扬州来的信,六百里加急,陆大人亲笔。似乎……京里有变。”
沈月英心头一凛,不再阻拦,推门进去。元汴也已坐起,脸色虽仍白,眼神却已清明锐利。
“元小旗。”王把总进屋,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周千户让卑职立刻送来,请元小旗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