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月英点头,“我去问周姨,她心思细,或许能看出我们想不到的关窍。文若公子那边……”
“我去。”元汴道,“他如今信任我,且那些账册信函多是他叔父经手,他或许知道些内情。”
“我扶你去。”沈月英不容分说,上前搀住他未受伤的左臂。
元汴没有拒绝,借着她稳稳的力道下榻。两人靠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
沈月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但搀扶他的手,却稳定有力。
他们先去了周玉娘的房间。周玉娘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在榻上,翻看一本旧账册,见他们相携而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多言。
沈月英将陆炳信中关于沈检民、刘瑾倒台、严党受牵连的事说了,略去了谋逆和南京守备府的部分,只说是朝局有变,陆大人让他们暂留江都,暗中留意地方动静,尤其是官场和卫所中,有无与沈检民、刘瑾、严友过往甚密之人。
周玉娘何等精明,一听便知其中必有更深隐情。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沉吟片刻,缓缓道:“江都县令陈文远,是成平四年的进士,座师是礼部右侍郎李默,而李默……与严友门下走狗赵文华是姻亲。陈文远能任这漕运枢纽的肥缺,据说便是走了赵文华的门路。此人表面清廉,实则贪酷,尤其好古董珍玩。昨日码头出事,他未亲至,只派了县丞和巡检司应付,今日又以惊吓过度、需静养为由,闭门不出,颇为蹊跷。”
她顿了顿,又道:“江都卫所指挥使郭振,原是南京大太监张雄的义子。张雄是刘瑾的心腹,年前才暴病身亡。郭振此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且贪财好色。他麾下两个千户,一个是他妻弟,另一个……据说是汪汝贤一个远房表亲荐来的,来历有些不明。这些都是我往年行商时听到的,未必作准,但或可作为一个线头。”
元汴与沈月英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县令与严党有染,卫指挥使是刘瑾心腹的义子,麾下千户还与汪汝贤有牵扯……这江都,简直是个筛子!
“多谢周掌柜提点。”元汴郑重道谢。
“分内之事。”周玉娘摆摆手,看向沈月英,眼中满是慈爱和担忧,“月英,你们行事定要万分小心。这官场上的事,比江湖厮杀更凶险,杀人不见血。”
“我晓得,周姨放心。”沈月英应道。
从周玉娘处出来,元汴脸色更沉。沈月英扶着他,慢慢走向文若暂居的西厢房,低声问:“你觉得周姨说的,有几分真?”
“八九不离十。”元汴低声道,“周掌柜心思缜密,若无把握不会轻易出口。看来这江都确是龙潭虎穴,我们在此养伤,恐怕早被人盯上了。”
“那文若公子……”沈月英有些迟疑。文若虽相助,但毕竟是严府旧人,其叔父更是严世蕃心腹。如今严友大厦将倾,他是否会另生心思?
“文若与严世蕃、汪汝贤有杀父之仇,其叔父也被汪汝贤灭口。他与我们,目标一致。”元汴分析道,“且他如今除了我们,无处可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到了文若房外,两人叩门而入。
文若正在整理其叔父吴先生的遗物,见他们来,起身相迎,目光在元汴肩上停了停,闪过一丝愧色:“元兄伤势未愈,不该劳动。有事唤我过去便是。”
“无妨。”元汴在沈月英搀扶下坐下,开门见山,“文若兄,陆大人来信言京中有变,沈检民刘瑾下狱,严友一党受牵连。”
文若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淡淡道:“树倒猢狲散,意料之中。只是不知,这火会烧到何处?”
“这正是陆大人所忧。”元汴看着他,“沈检民、刘瑾、严世蕃、汪汝贤勾结甚深,图谋甚大。如今沈检民、刘瑾虽倒,但其党羽遍布,尤其在江南。陆大人恐其狗急跳墙,酿成大祸,故命我等暗中查访,江南卫所、官衙之中,有无其暗桩。文若兄久在严府,又熟知闽南、海商之事,不知可有所闻?”
文若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缓缓道:“我叔父生前,曾替严世蕃打理与汪汝贤的往来账目。其中有一项,是安家费。”
“安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