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归大半的记忆告诉他,有的,有很多疑点早有征兆,而源头,就在齐府的抄家流放,她的决然离去之后。
【不止一个。】
方舟舟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什么不得了的漩涡里。
【所以您接这个任务,是为了查地脉?】
【是为了找。】
白云纠正道,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那是方舟舟熟悉的那个白将大人,【我如今实力远不如前,强行感知只能确定大致方位,但你可以。】
【我?】
【你是气运的眷顾者,可以帮我找到地脉的精准位置。】
方舟舟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化完这些信息,忍不住问:
【那找到之后呢?把地脉挖出来带走?】
想想都荒谬。
白云被他这异想天开逗得嘴角微动,随即恢复正色:
【找到之后,我要把地脉位置封死。无论窃取者是谁,都不能让她继续从这片地脉里抽走气运。】
那你没说怎么封啊,想封死一个地脉气运,谈何容易?
别说鬼将了,鬼君来了都难。
方舟舟看着白云的背影,觉得这位白将大人好像还有话没说。
他追上去:【白将大人,您跟偷窃者有仇,还是有旧?】
白云没回头,【问这么多做什么。】
【您都要用我了,我总得知道具体情况吧。】
方舟舟理直气壮,【万一偷窃者就在地脉旁边蹲着呢?我说不定还能逮个正着呢。】
见男鬼不说话,方舟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颇难,【您不说,其实我也有预感了,既然是偷窃者,那就是凡人了喽,白将大人,您有点颠覆我心目中的形象了。】
白云脚步一顿。
【为何不杀了她?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方舟舟有了底气,自顾自道:【您对她是什么想法呢?想帮她,那您应该将这地脉双手奉上,取得和她并肩的机会,不必在乎所谓人间正道,天下存亡。】
【您想阻止她,那就直接杀了她,以报天下安宁,而不是在这里迂回曲折地封闭地脉,来个曲线救国,您封不了的,除非您选择自我毁灭……】
少年恍然大悟,【我似乎知道您要怎么做了,您真拧巴,我不理解您的想法。看似在阻止,实则助纣为虐;看似在帮忙,实际两边一边帮一点谁都不得罪?】
总结:【两头不讨好。】
越说越觉得白将大人像个高开低走的废物,沽名钓誉的……不是,不能再想了,偶像滤镜要彻底破碎了。
方舟舟真心地建议:【您要是实在下不了决心,不如我来代劳?咱们现在就回鬼域!】
见到那齐巧巧他肯定一刀切,丝毫不拖泥带水,不给白将大人反悔的机会,更不会给那女人逃跑的可能!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敲得不重,却正中要害。
男鬼站在桑田枯枝间,暮色将他周身笼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方舟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半晌,白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桑枝桠的呜咽。
【你说得对。】
方舟舟一愣。
【我确实下不了决心。】
白云转过身来,面朝着他,暮色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死水,【但你高估我了,舟舟。我不是什么两头讨好的聪明人。】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我若帮她,就是将人间拱手奉上,将鬼域万千鬼民推入火坑,站在众生的对立面,我做不到。我若杀她……】
他停住了。
方舟舟等着,忽然发现白云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我若杀她,】白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
【两百年前就杀过了。】
所以再杀一次,若她再站在他面前一次,他不会有多么犹豫。
他只是不想伤害另一个同在一体的,产生了自我意识的无辜者,她没有犯下滔天罪孽,没有放任万万民众被屠杀殆尽。
她只是个执着的,想要追求自由的奋斗者。
他从不杀无辜之人。
更何况,他还知道了,还有另外两位,他亏欠的人。
那才是,气运流向的终点。
这才让他真正的犹豫了。
见白将大人话说一半又停下,方舟舟迟早要被憋死,【又是执念?】
那大人您执念还挺多。
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您和韩馥一定有话题可讲。】
一个引狼入室,一个养虎遗患,全寄希望于妥协求平衡,都这么喜欢让。
方舟舟不明白为何不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把这事情解决得果断一点。
白云突然笑了,他很少笑。
这是在骂他是庸人,还是在告诫他莫要落得厕所自杀的荒诞结局?
【不一样的,至少我很清醒,也不在乎。】
既然所有的选项对他来说都是烂的,那他不如选个最烂的,也许正是这个最烂的选项,恰好是让他还能接受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