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袁朗第一天就发现了。

他在门岗签完接收登记表，把证件递回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不是检查军容风纪那种看，是那种他用来掂量新兵成色的看——从眼睛开始，停留几秒，等对方先躲。新兵通常撑不过这几秒，老兵也会用敬礼或报告来化解这种压力。但宋听澜没有躲。她的视线压根没在他眼睛上停留过，稳稳地定在他喉结下方某颗纽扣上，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比眼睛更值得观测的坐标。他以为她是紧张，没在意。

第二天早操，他故意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正对她的脸，距离比正常训话近。她抬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左侧肩章上。他往左偏，她视线跟着往左偏——但还是落在肩章上。他往右偏，她跟着往右，看的是他右肩章。他猛地低下头，试图用突然的位移让她来不及调整，结果她的视线只是往下移了几厘米，稳稳落在他领口的纽扣上。全程没碰过他眼睛。

袁朗直起腰，歪头看她，脸上浮出那种介于困惑与兴味之间的笑。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宋少校不是不敢对视，她是对人脸没有自动锁定功能。对其他人来说，看眼睛是本能；对她来说，看纽扣才是系统默认设置。

第三天午饭，他端着饭盆坐到她对面。她正在把青椒排成等距线，头也没抬。他把自己的餐盘往前推了推，脑袋伸过去，试图用极近的距离逼她本能反应。她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视线从青椒上移开——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餐盘里那块没动过的红烧肉。他脑袋往左晃，她视线落在红烧肉上。他脑袋往右晃，她视线落在米饭上。他伸手在她脸前打了个响指，她的视线顺着响指落在他的袖口。

“少校，”他把筷子搁下，“你抬头看我一下。”她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左耳垂上。“看眼睛。”命令下得很轻，但她没动。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球锁死在某个预设的坐标上，像一台被限位卡死的云台。

他忽然不说话了。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的眼睛——严格来说，是看着她眼球的方向。她不是在拒绝命令，她是真的不知道“看眼睛”这个指令该怎么执行。这根本不是服从性问题，不是挑衅，不是害羞。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的一个纯技术性的难题：如何让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吴哲端着饭盆从旁边经过，往他这边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袁朗低头扒了口饭，决定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第四天，他想了个损招。训练间隙，她蹲在靶场边缘用粉笔在地上画什么。他无声无息地凑过去，在她转身时突然蹲下身。两张脸近到呼吸几乎撞在一起的距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锁定他眉心正中央——不是左眼不是右眼，是眉心。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眉心往下移了半寸，停在鼻梁上，再往下，停在嘴唇上方的凹陷处。唯独不碰他的眼睛。

“你这套系统谁给你装的？”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像在吐槽某个不好用的软件。声音很低，近似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