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转头看前方,没有对他的沉默做任何点评。他努力想找个地方放自己的眼睛,最后选了最不该选的那个——挡风玻璃上方那个后视镜。她坐在副驾,腰在座椅与靠背之间形成一小段空隙,黑色T恤沿着脊柱的弧度轻轻贴着皮肤,裤腰在腰最窄处收拢。他强迫自己把后视镜扳回看后车的角度。
兄弟部队驻地的训练场比老A开阔得多,几组兵正在练四百米障碍,旁边战术大棚里有人在调试车载电台。宋听澜下车的时候,靠在大棚门口的一个中尉正在喝水,水壶停在嘴边再没动过。他旁边蹲着擦枪的上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擦枪布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不是那种起哄式的围观,是集体性的、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的安静。一个老兵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这哪个部队的?”被捅的那个回过神来:“老A的。旁边那个是老A的袁朗。”老兵没说话,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中肯地评价了一个字:“操。”
宋听澜穿过大棚,走向通讯设备区。她不看路——不看路是因为路已经在脑子里,所有障碍物都提前标注了坐标。阳光从大棚顶棚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肩线和腰窝上。战术大棚里原来嗡嗡作响的电台交流声、调试示波器的电流声、枯燥的训练口令,忽然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安静吞掉了一块。有个上等兵从通讯车里探头出来,愣了半晌才想起关上屏蔽门,像是怕吵到她。
袁朗跟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糖纸在指间转了又转。他当然听到了大棚里那些呼吸的暂停,也看到了那个上士从器材堆里回头时那种极力掩饰的不动声色。他甚至听见有人压低嗓子问“是哪个频段的”——不是问她的任务,他们大概以为她是哪支新来的仪仗队女兵,正从一架完全不属于这里的频段上经过。他咬着糖纸边缘,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他可以靠在门上,嬉皮笑脸地来一句“别看了,我们中队的”。但现在他也不想破坏这种安静——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不许别人看她是因为她有麻烦。
他往前紧走几步,用肩膀侧着给她隔开一道更窄的通道,同时忽然想起一个比“换一件”更合适的措辞。“宋少校,”他低头凑近她耳侧,语调比平时降了几度,“你今天的移动速度需要配合调整一下。这帮小子太久没休假,你比他们的紧急集合号还快。”
她扫了一眼他的瞳孔,又扫了一眼肩角。“距离足够,”她说,继续看设备标牌,“而且我算过视线角度——他们不在场。”
袁朗一口气差点没理顺。他说的不是战术掩体。他想说“你这样好看得太过分了”,想说“我不喜欢他们那样看你”,但他知道这些语句落到她耳朵里会触发“数据不足无法处理”的提示音。于是他闭了嘴。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小频道也有失灵的时候。不是她接收不到,是他找不到她能解码的那种波长。
她调完设备从棚里出来,他走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每一步都踩出不紧不慢的风。热风吹起她膝侧那截散开的裤管,她低头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腕轻轻一翻,他忽然觉得那片布料上所有的动静都是朝他来的。他放弃了让她换衣服的念头。不是无所谓,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盖过来了——她很好看,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看。而她是跟他一起并肩走的那个,让他想说“别看了”——但他没有。他回头用指关节敲了敲一个还在张望的士官的肩章,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很低地提了提。没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滚了半圈,最后被咽进舌根底下:行行行,看看看,让你们看。但她归队的车是我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