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闲下来了。膝盖肿着,锁骨那道口子虽然愈合了但老赵说最好别出汗。训练值班有齐桓,他已经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转悠了好几天,盯着那第三块已经修好的地砖踢了不下几十次石子,踢完又蹲下来把石子摆回原位。齐桓从值班室窗口看见这一幕,在值班日志上写道:“中校今日踢石子若干次,无明确目的。”
其实袁朗有目的。他的目的此刻正坐在修理所里,用左手操作频谱仪,右肩上的淤青从作训服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颜色已经从黑紫褪成了暗青,边缘泛着黄绿。他站在修理所门口,看着她低头看屏幕的侧脸,心里痒得像被砂纸磨。他想坐过去,想像以前那样用各种方式逗她说话、看她摸裤缝、等她用术语噎他。但现在他不敢了。不是怕她生气——她压根没生气,她的“生气”程序就没安装。他怕的是她那种“不接茬”的安静。以前她不接茬是因为她不懂,现在她不接茬是因为她在观察。观察他的行为模式,采集他的心率数据,分析他每一句话的语义结构。她在用一种让袁朗觉得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方式重新研究他。而她的研究从来不是能被吓退的,也不会被糖收买。她把他切成很多很多的碎片——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每一次歪头、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他耳廓在紧张时的颜色——然后逐片归类、存档、交叉索引,直到够她搭建出一个足以覆盖他全部行为特征的模型。他以前看她分析蓝军的跳频序列,觉得这份专注很性感。现在这份专注对准了他,他才知道被狙击枪瞄准解剖是什么感觉。
早饭时他照例坐她对面。她正在把酸豆角一根一根排在粥碗边缘,间距均等,方向一致。以前他会在她排到一半时偷一根,她就会用米饭把空缺填平。现在她的右臂不便他不敢偷,只能低头老实扒自己的饭。他注意到她排完酸豆角之后用筷子把最边上一根轻轻推了一下,让间距从视觉上更精确。他看她推那根酸豆角时眼睛离屏幕最近,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跟着眨动,目光随着那块空缺挪移,筷尖在瓷碗边缘轻轻一磕——动作很小,像剔掉频谱图上最后一个噪声尖峰。她扣好碗沿抬眼看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过了一阵他看见她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左手。
他忽然说“你右手不方便要不我喂你”,说完就恨不能把话塞回嗓子眼。
然后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喉结,不是看纽扣。是看他的眉心。很短,零点几秒,没有超过在反恐任务中从制高点撤退下来时从她那里得到的那几秒。但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任务背景、没有任何技术交流、没有任何“你的流程图有误差”的前提下,主动看他最接近眼睛的地方。袁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怎、怎么了?”
宋听澜把水杯放回原处,用左手推到他面前。“协助饮水需要肢体接触,目前没这个必要”她说完低头继续喝粥。
袁朗盯着面前那杯水,端起来一气喝完了。齐桓从食堂门口走过,目睹这一幕,退出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放在值班台上,往缸子里加了点热水,又加了点凉水,端起来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上午袁朗在修理所门口踢石子。成才靠在单杠上擦枪,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擦枪的动作又慢又别扭,但他不肯让别人碰自己的狙击枪。他看见袁朗踢石子的频率越来越快,踢到第不知多少下时终于停下,转身朝修理所门口瘸着蹦跶两步又转身回来,蹲下去捡起那颗石子放在围墙上,然后又蹲下捡第二颗。
成才把枪管放下,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站起来走到修理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果然传来袁朗的声音,用一种成才从没听过的、介于心虚和讨好之间的音调:“听澜,你那个频谱仪是不是能测体温?我好像有点发烧——你帮我测一下。”
成才闭上眼睛。他没进去,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修理所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宋听澜平直的声线:“频谱仪不能测体温。体温应该用水银温度计或红外额温计测量。卫生队有设备。”顿了顿,“你的耳廓颜色偏红,颧骨表皮血流量增加,这可能是体温升高,也可能是情绪波动导致的血管扩张。建议先去卫生队排除前者,再自行评估后者。”
修理所里传来极轻的响动,然后是袁朗模糊的回应。成才睁开眼,看见石丽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自己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卷没叠完的绷带。“队长是不是又被噎了?”
成才心说牛逼腿上那么大个口子还能蹲着听壁角。
午饭后宋听澜在修理所继续调设备。袁朗坐在门口台阶上剥糖,剥完一颗没吃又放回口袋。石丽海从器材室探头出来看见这个画面,心里突然很难过。不是心疼——是空落落的
看着可怜的汤姆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下午袁朗发现吴哲在通讯车上用十六进制给她发邮件,两人隔着几米各自面对屏幕,键盘敲得飞快。他站在通讯车门口,发现自己听不懂、插不进。傍晚齐桓在值班室清点器材时袁朗推门进来,在齐桓面前站了好一阵才开口:“齐桓,我问你个问题。你说一个人如果觉得你变老了,是好还是不好。”齐桓放下笔看着他,缓缓端起搪瓷缸子。“队长,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觉得你老了’分很多种——有嫌弃,也有观察。就宋少校而言,她应该是观察。”袁朗走后齐桓在值班日志上写:“中校今日提问涉及个人外貌评价,为首次。提问对象为本指导员,但推测原目标另有其人。”
第二天早饭,宋听澜的餐盘上没有酸豆角。成才第一个注意到。他吊着胳膊从她桌前路过,看见她在筷架上并列放了两只竹筷、一只瓷勺、半碗白粥和一份炒蛋——炒蛋没有葱花。显然炊事班单独给她开的小灶。但她没动筷子。
袁朗也在看。他端着自己的饭盆,
吴哲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他的碗说了句粥凉了。
石丽海那个二百五罕见的使用了极具攻击性的语言艺术:“队长的心也凉了。”
袁朗没理他们,低头喝了口凉粥。粥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