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碍与攀缘。四百米障碍,加徒手攀缘。全部项目在开饭前做完。”
石丽海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撑起来。成才已经把靴子重新系好了。
四百米障碍场是老A自己修的——铁丝网下面铺的不是软土,是碎石和粗砂,爬过去的时候手肘和膝盖能磨掉一层皮。攀缘墙高好几米,没有绳索,纯徒手,墙面上一块凸起就能踩。成才第一个过铁丝网,他用手肘撑着地快速向前爬,砂石从袖口灌进去,他面无表情,但出铁丝网后右臂那道伤疤被砂石磨得通红。石丽海在他后面,爬的时候嘴里一直在骂,骂一句爬一节,爬到终点时膝盖上全是灰。许三多跟在石丽海后面,爬得不快但节奏很稳,他把自己压得极低,铁丝网上的倒刺有几根挂住了他背上的作训服,他挣开时闷响了两下,继续往前爬。
宋听澜排最后一个。她过铁丝网时用了一个不同的姿势——不是用手肘撑,是用前臂内侧贴地,这个姿势可以减少右肩的受力,但会增加腰腹的负担。碎石从她手腕上碾过去时她眉心动了一下,然后她用左手撑地,腰部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从铁丝网下匀速滑出。到攀缘墙下她停下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墙面,然后跃起——右手第一把抓住的位置刚好是她伤后复健时和袁朗在单杠下反复校准过的那个仰角。她三把翻过墙顶,落地时作战靴在硬泥地上踩出一声闷响。整套动作没有一丝多余衔接,但她站起来时右肩往左偏了些许,她自己没意识到。
袁朗站在攀缘墙侧面。他的手指在他自己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收住,吹哨。“饭前还剩十分钟。没过的,自己看着办。”
没人没过。全中队在开饭前完成了全部障碍与攀缘。石丽海趴在食堂桌上说我现在连筷子都拿不动了,吴哲把筷子啪地往他手里一插说你拿得动。宋听澜坐在靠窗位置,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手没抖。她用自己的方法战胜了身体极限,袁朗隔着两张桌子低头扒了口饭。
下午是枪械射击。但不是普通射击——枪械被完全分解,零件打乱,要求在若干时间内完成组装、校射、击发三组移动靶。成才看到这一项时眼睛亮了。他的手刚摸到枪机就进入了狙击手特有的专注状态,手指在各个零件之间快速移动,组装速度只比他受伤前慢了一点点。石丽海在旁边扳机装反了一次,成才在组装自己那支枪的同时伸出左手把石丽海的扳机拆下来又给怼回去,嘴里说反了,整个动作快得石丽海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宋听澜面前是一把她从未接触过的外军制式步枪,全部零件混在同一只零件篮里,润滑脂没擦,刚拆封,还有半截旧卡簧。她只看了十秒零件篮里的散件,开始装。动作不如成才流畅,但每个零件的安装次序都是最优解——她不是凭手感装的,是在脑海中先把所有零件的装配约束跑通了。上弹匣,拉枪机,抵肩。她的射击姿势和她拆跳频序列一样精确。三组移动靶,全部命中。成才在旁边看着她的成绩沉默了一会儿,是认可。
夜间考核是微光移动靶射击。靶场灯全灭,只靠月光和偶尔闪烁的模拟炮火照明。成才用左手打的左眼瞄准,成绩依旧全靶命中。宋听澜的单手左手射击成绩是满分,但她换回右手持枪时右肩有一次轻微的回缩——旧伤在高频射击后会有短暂的力反馈延迟。袁朗在观察窗后面看见了这个细节,在成绩单上写下了她的成绩:满分。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右肩疲劳期射击稳定性已达标,建议补充负重。
第二天凌晨袁朗提前把队伍拉进山里。雾气凝在针叶林叶尖上还没有往下滴,石丽海的靴底就在湿滑的落叶层上打了滑。科目是武装急行军加沙绑腿负重跑——每人脚踝上绑多公斤沙袋,全副武装背囊重量恢复到标准负载,路线是山地河谷加一段悬索桥。成才在前,石丽海在侧翼,许三多扛着通讯中继器材跟在队中,吴哲的绑腿在过溪涧时被冷水泡湿,沙袋灌了半袋水沉甸甸地坠在他小腿上。宋听澜的沙绑腿和别人一样重,但她已经在昨天的极限体能里显出了腿部肌肉的细微颤抖。袁朗在队尾压阵时从她身后踩上同一块松动的河滩石,她没有回头,步频依旧恒定,但她的每一步踩得都比平时重,沙袋边缘在脚踝上方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袁朗看见了。
祁箐月要在现场都得庆幸一下她只是前女友不是袁朗手下的兵
他在河滩边布置了一个临时科目——深水回游。河水很冷,流速约每秒半米。石丽海第一个跳,浮上来时满脸涨红,哆嗦着喊了声爽。成才从下游跳进去,游到对岸再折回,全程无声,只是在出水时把贴在脸上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撸。许三多游得不快,浮出水面后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宋听澜站在岸边脱下沙袋绑腿,袁朗看见她的脚踝上那道红痕已经被水汽浸成更深的暗红。她跳下水,水面没过她的头顶又浮起来,她的泳姿是标准的侧泳——不是她擅长的自由式,是她在右肩受伤后重新学会的代偿型泳姿。对岸折返游回,出水时头发全贴在脸上,她没有撩,只是用左手把头发从眼皮上拨开。然后她走到沙袋旁,弯腰把绑腿重新系上。手指依然很稳,但她弯腰系绑腿时湿透的碎发贴在她后颈上往下滴水,而她蹲下去的那一刻袁朗终于看到她用拇指和食指尖快速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腿后侧——那是她唯一没有控制住的泄压动作。袁朗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话梅糖,糖纸已经焐软了,他把它叠好放回口袋,吹哨宣布休息结束。全队在河边重新开拔时他退到队尾。
那天傍晚收操。石丽海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成才把头垂在膝盖之间,吴哲比谁都兴奋,蹲在帐篷门口拿着便签画第二天的干扰频段表,一边画一边说今天的深水回游冷得干扰了我的思考。宋听澜已经洗过澡,坐在宿舍桌前双脚踝都抹了老赵给的药膏,她正用指尖按着小腿肌肉测回弹度,听见袁朗在门外说:“裤腿卷上去,散热。”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小腿,她把裤腿卷到膝盖,提起水壶又喝了一口他在她床头放了许久的温水。
第三天是电子战与通讯,频谱监测、多径效应干扰滤除、模拟应答敌方信号。一进通讯车就看见宋听澜给他留的便签:“密码算法把下层伪随机序列藏进静默区原哨兵信号残频,干扰窗口提前截。”他把便签夹进自己那本记录本里,把她的算法部署到电子对抗靶场里。下午自动靶机开始跑加密信号,变化节奏快得石丽海刚戴上耳机就摘下来说这是在考人还是在考设备。
第四天是水中长距离回游加夜间潜水渗透。白天的回游科目是在水库里进行的,水面宽阔,水温偏低。成才入水后保持静默式划水,石丽海在后面跟着,每隔一段距离就把浮标绳拉一次确认方向。许三多背着模拟装备防水袋在水下潜泳,出水时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但他什么都不说,把装备袋递给岸边接应的齐桓,自己蹲在石头上晒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重新入水。宋听澜的泳姿依然是侧泳代偿,全程保持匀速,在最后一段直游时她的呼吸频率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紊乱——不是体能问题,是水温过低引发了右肩旧伤周围的肌肉轻微痉挛。她在水面上停了几拍,用左手按住右肩在水下轻轻划了几圈,然后继续游到终点。出水时她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拧干,右肩果然有一片不起眼的淡青——不是新淤,是水温过低让旧伤处的血管收缩再扩张后透出来的旧痕迹。
晚上,真正的考验是夜间潜水渗透。水库边天黑如墨,全员携带软体水袋作为氧气储具——这种装备没有钢瓶的浮力补偿,完全靠潜水员自己控制呼吸节奏。袁朗做了简短的示范后,命令所有人在无月光的条件下潜入规定深度的标记点,取回沉在水底的信标。成才最先完任务,信标咬在牙间,出水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信标抛给齐桓。石丽海的软体水袋在中途被水下树枝挂了一下,他解开缠绕后继续下潜,比预计时间稍晚才带回信标。许三多的水袋咬嘴在潜入后半程磕松了半截,他用牙齿和嘴唇硬抵着把剩下的氧气省下来,出水后被齐桓第一个捞上去。宋听澜下水时袁朗站在岸边,她咬住软体水袋的咬嘴戴好面罩,看了他一眼——没有看眼睛,看的是他握秒表的手。然后翻身入水。
这是她所有体能科目中压力最大的一项。软体水袋的呼吸阻力和右肩旧伤在水下的代偿泳姿共同消耗了大量的氧储备。她在水下比预计时间稍迟才到达信标点。舱门里袁朗能听见她自己咬住水袋阀门口重新调整呼吸的轻响,然后她从水底抓起信标,翻身蹬离水底。出水的那一刻她把面罩推上去,将信标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齐桓手里,第一句话是:“信标完整。”
第五天是化学武器环境下的作业。全员佩戴防毒面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障碍穿越和射击。石丽海戴面具总是漏气,成才帮他把密封圈压紧,手掌在他头顶按了又按。许三多的面具很合适,但他的瞄准镜因为镜片起雾而模糊不清,他把眼睛从目镜后面移开改用铁瞄打了两个靶。宋听澜戴面具后视野受限,她依靠频谱仪的环境噪声反馈判断方位,所有靶全部命中。
第六天高强度对抗。红军为第三中队加强模拟蓝军电子通信营。蓝军释放全频段阻塞式干扰,红军通讯瞬间瘫痪。成才在前沿高地上用手语呼叫支援,许三多带着通讯中继器材在炮火模拟烟雾中强行架设临时节点。石丽海用轻型支援火器压制蓝军前沿火力点,吴哲在通讯车里被跳频序列压制得满头是汗手指连续敲错两组校验码。宋听澜在干扰峰值期间自己滤掉了所有假信号,她把蓝军的加密协议逆向解构完毕后在规定时间内接管了蓝军电子哨兵系统。演习结束时齐桓在复盘表上写下:全队达优,宋听澜干扰首通率全满分。袁朗合上复盘表,宣布当天成绩“过了”。
第七天综合演练。全队从凌晨开始连续完成负重重越野、障碍攀缘、水下渗透、模拟排爆、战术破袭,中间没有休息。石丽海的小腿旧伤在攀登墙时稍微有点抽筋。成才在狙击环节打出的弹道全部压在密位线以内,右臂伤疤被枪托后坐力震得发红,他甩了甩手继续压弹。吴哲用左手敲键盘参与了最后一轮电子对抗,因为右手被水下渗透时拧脱了手套后冻得发僵。许三多完成了所有体能科目,又在最后一个项目里背起了多出来的那台备用电台。宋听澜在越野、攀缘、射击、电子战所有环节中全部满分通过,她的裤缝在第七天中午时已经有了一圈明显的补强布磨痕,手指在操作触摸屏时有一两次轻微粘连——汗和灰尘凝成的薄膜阻断了触控灵敏度,她用拇指搓掉那层灰泥,继续拖拽跳频标记。
傍晚袁朗吹响最后一声哨,宣布魔鬼周结束。石丽海瘫在靶场地上说了句我宁愿去反恐,吴哲靠在他旁边的沙袋上没有纠正他的用词。成才搂着三多休息。宋听澜坐在台阶上还在往上记袁朗在最后对抗中新增的加密干扰帧数。宋听澜走到袁朗面前,把七天所有被他篡改过的频率数、干扰窗口时间、水下信标深度和沙袋负载重量全写在笔记本上。
袁朗等她写好和她缓步往回走。忽然,他低下头,用手指了指她的裤缝:“这条已经薄了,回去换一条。”她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裤缝。月光下她右肩那道旧伤处还有上一周水下渗透时留下的极淡的影青。他没有说心疼,只是陪她往B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