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咨询时,徐医生直接把他带到办公室后面的小花园里,递给他一把铲子、一盆待分株的白掌,让他蹲在土里干活。袁朗蹲下去挖了几下把铲子往软土里一插,说我种过绿萝,白掌也一样。我现在能说她的名字、能听到她的代号、能翻她的日志、能把她那套战术口令一字不差地背完。但我不种白掌,上次那盆被她拨过的叶片枯到没法扦插的时候我埋在她宿舍窗台下面的花坛里。那个花坛以前有块松动的地砖,她每天绕着走,她走后我不敢补那块砖——我怕它哪天自己嵌平了。他把铲子拔出来又狠狠捅进泥土里,卡在板结土块底下,手在颤——和他在境外把她遗体抱起来的那天一样,从指尖到臂膀都在抖,牙关咬紧,没有哭。徐医生没有问他抖什么,只是把水管递给他让他给新分株的白掌浇一次透水
那个傍晚收操后,吴哲来找袁朗。他从通讯车上抱下来那台频谱仪,外壳上被碎石崩出了好几个凹坑,血四年前就擦干净了。他把它放在袁朗办公桌上,然后推推眼镜,说中校,她的敌我识别程序,绿色码今天没有再跳动。在静默区行动中它的运行强度被设置得极高,电池寿命超出了预期值不少,期间没有任何中断——是我续的电池。最后一组电池的耗尽比计划慢了好几年,因为程序自动降低了功率,它应该是想多亮一阵子。他停了片刻,把一张纸条放在频谱仪旁边,上面写着程序终止的具体时间和电池耗尽前的最后一段日志代码。
袁朗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槐树叶子让风刮得沙沙响,那时候她刚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他拆档案袋时也是这个声音。他把频谱仪的外壳轻轻合上,对吴哲说把它注销吧。吴哲拿起频谱仪转身时在门口停了片刻,说她的算法框架还在跑——不是这台机器,是新兵们练跳频序列启蒙课用的训练包,框架上面没写作者名,但算法自动归类时跳出来的原始变量标记还是她当初留的那行铅笔字。他把她当初画箭头的那张演习草图抽出来半截,说这个也是她的。袁朗已经把茶杯放回值班台上那个她以前用天线尖拨过的角度,应了声“嗯”——这声“嗯”落比以往哪一次都轻,但仍然和那一刻他看着信号从有到无时一样,像正在轻轻拍抚谁的背。
深夜袁朗关上办公室的门,把那沓层层叠叠的糖纸放回抽屉,然后在她以前最爱靠着看他擦枪的那把椅子旁边站了片刻。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出来——许三多把菜地旁边那一排野生的白掌保护得很好,他说是你当年说土壤湿度偏低应该明早浇水,那它们应该算你种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过那第三块谁都不让踩松动的地砖,吹过单杠下方被月光洗亮的防滑纹,吹进她曾安静地站在旗杆影子里等待报到的老地方。把她留下的信号逐个平安注销,不是因为思念褪了色,而是他终于能把她从“等待”里轻轻接回来,放进不需要任何载波也能持续跳动的每一次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