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雨声,记得有人在摸她的额头,记得有人把她的湿衣服剥掉了。然后是热。大面积的,持续的,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传过来的热。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开始疯狂刮裤缝。》
宋听澜醒的时候没有过渡。
不是从睡梦里浮上来,是开关被按下去了,意识一下就到了。天花板是白的。
她躺在行军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棉絮结块,压在身上有一种均匀的沉。左手手背一小块淡黄,输液胶布残胶。右手指尖循环正常,握拳,张力没问题。
脚踝被固定着。弹性绷带,八字包扎,手法专业。她动了动脚趾,背屈受限,跖屈尚可。韧带的牵扯感还在,钝的,闷的,弥散的酸胀。
像一台机器标黄了某个部件。还没红,但需要降负荷运行。
她偏过头。
床头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一个手电筒,再旁边——
一个罐头瓶。
瓶子里插着一把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细细碎碎。茎秆有长有短,被一根草茎缠了几道,扎成一个算不上好看但整整齐齐的花束。有几朵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向内卷曲,脱水后的褶皱像烫过的纸。还有几朵撑着,颜色倒是本来的样子。
她看了几秒。
花不在她入睡前的事务列表里。新变量。来源未知,时间区间可压缩至她昏睡期间。种类是本地野生植物,采摘半径不超过三公里。容器是临时替代品。送花的人没有留字条。
她坐起来。
双手撑床面,上身撑起,等了两秒,头不晕。双腿从床边挪下来,脚后跟触地,测试伤脚承重。疼。能用。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杯水喝了。水是凉的,进了嗓子往下走,经过食道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条通道是干的。烧了多久,不知道。从口腔黏膜的干燥程度反推,缺水大概八百到一千毫升。她把杯子又倒满,喝了一半。
右脚鞋带松着,没系紧。被子叠了。枕头拍平。行军床边角拽齐。加在一起不到两分钟。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动它。
门口帘子被掀开,护士探头进来,看见她站着,愣了一下。
"体温?"宋听澜先开口。
护士看了她两秒,拿起床头记录本:"今早最后一次测,三十七度四。"
护士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老A卫生队待了两年,见过太多这种人,他们对自己身体的判断确实比医生的更精确。她把记录本合上,说了句"我去给你拿早饭"。
宋听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口子。不深,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边缘干净——不是在卫生队弄的。她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时间线有一段是模糊的,从凌晨到天亮,中间缺了一段。她记得雨声,记得有人在摸她的额头,记得有人说"三点多"。记得有人把她的湿衣服剥掉了——那个触感是清晰的,布料从肩胛骨上被揭下来,空气贴上皮肤的瞬间冷得她咬紧了牙。然后是热。大面积的,持续的,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传过来的热。
她记得自己的后背贴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的呼吸很慢,很深,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她把自己的呼吸调到了那个频率上——不是因为想同步,是因为那是最高效的通气模式。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开始疯狂刮裤缝。
还记不记得别的?
没有了。后面就是天亮。
齐桓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
不是看窗外——是借着窗玻璃的反光检查自己后脑的头发有没有乱。她用护士留下的温水把头发重新梳过了,低马尾,和平时一样。
齐桓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见她转过头来,便走进去了两步——把活动范围留在了"串门"的边界内。
"今天不用去训练场。"他说,"脚还得养几天,上场不划算。"
宋听澜点了点头。
齐桓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管防晒霜放在窗台上,军供的,小支装,像是顺手带的,不值得单说。
"山上紫外线强。中午食堂有病号饭。"他又说了一句,"我让人送过来。"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侧了侧身子,让门口的光多照进来一点。
"有事通知我就行。"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值班室方向去了。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是一种习惯了走夜路的步子——平稳,轻,不惊扰。
宋听澜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防晒霜。她拿起来揣进了病号服口袋里
上午十点的营区很安静。
训练场在营区的南面,从卫生队这边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哨音,口令,偶尔石丽海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听不清字,只有音调的轮廓。
宋听澜坐在卫生队门口的台阶上。
她找护士借了一本《解放军医学杂志》,翻到一篇关于高强度训练中踝关节韧带损伤的康复方案,看得很慢。右脚搁在上一级台阶上,绷带在脚踝上方鼓出一个规整的弧度。
营区里偶尔有人经过——去仓库搬器材的,去炊事班帮厨的,从车场回来换衣服的。每一个人经过卫生队门口的时候,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台阶上扫一眼。
扫一眼就收回来。
炊事班的老刘推着板车往厨房方向去,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宋听澜正好抬头。
老刘知道她不会直视人眼睛的习惯,他看着她的肩膀说:“我今晚给你炖个排骨补补。石丽海要是偷你排骨你喊我。”
宋听澜回复“嗯”没有说谢谢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老刘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杂志了。
许三多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树枝,路上捡的,他拿着走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了。手里的树枝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二眼比第一眼长。他在看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不那么白了。脚搁在上一级台阶上,绑着绷带,但人坐得直直的。
三多说:"你好点没有?"
话说完他就觉得这问得不对。脚绑着绷带呢,肯定没全好。他又张嘴:"就是——好点了没有?"
宋听澜抬头看他。
许三多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拿着树枝,一只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就是想确认一下。
"好多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