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咧嘴笑了。“三多式”踏实的笑,嘴角往两边一展,露出一点牙齿,然后收回去了。
"那我走了。"他说,他在跟她请示一件他其实不需要请示的事。
他把手里那根树枝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拎了一路,现在觉得没必要了,他把它靠在台阶边的墙根上,靠得端端正正的。
然后他跑了。脚步啪嗒啪嗒地在水泥地上响,拐过营房角就不见了。
宋听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下头。
袁朗从训练场回营房,他走的是那条穿过卫生队门口的小路,作训服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还是敞着的,身上有汗和泥土的味道。
他看见她了。
她坐在台阶上,杂志合着搁在膝盖上,人在看天。八月末的天很蓝,云层薄,铺在头顶像一层被拉松的棉絮。她仰着头看天的时候颈线是直的,从下颌角一直延伸到领口,日光在她的鼻梁上打出一小块高光。
他在台阶下面站住了。
"坐着呢。"
"嗯。"
三个字和一个字。这就是他们今天全部的对话。
袁朗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你脚怎么样了。他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看姿态她坐得很直,肩胛骨没有靠墙,重心均匀分布,伤脚搁在上一级台阶上,角度是标准的抬高体位。
状态在预期范围内。
他把目光收回来。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点火。火苗跳了一下,打火机的金属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啪"。
“行”他说。
像是自言自语。
他抽着烟往营房方向走了。右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灰被风吹散了,在日光里碎成几个细小的点。
他始终没有回头。
宋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后面,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膝盖上的杂志。
风吹过来,杂志的页角又掀起来了。她用拇指压住。
宋听澜吃完晚饭——炊事班老刘送过来的清炖排骨,酸辣空心菜,炒土豆丝。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端着水杯往回走。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暖色的光圈。
她路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齐桓正在里面写日志。他从窗口抬起头,看见她端着水杯走过去,说了一句:
"明天可以归队。上肢和核心,下肢暂停。"
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齐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写了几行,停了一下,把前面写的几行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晚上的营房安静下来。
宋听澜坐在床上,把右脚搁在对面的行军床上,解开绷带检查伤处。脚踝外侧的淤青还在,青紫色向周围扩散了一小圈,但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疼,但不是刺穿性的疼了。是愈合中的疼。组织在重建。
她重新缠上绷带,手法和早上拆下来的那个包扎不一样——护士的偏保守,她的偏功能性。关键受力点多绕半圈,非受力区域适当减少层数,整体压缩比更均匀。
缠好之后试了试背屈。活动范围比早上多了些。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没有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训练日志,她坐在台阶上听到的那些碎片:哨音的频率,口令的节奏,石丽海骂街的音调变化。从这些碎片里她大致还原了今天的训练科目和强度。
然后她把这条时间线往前推——明天归队,上肢和核心维持,下肢暂停。脚踝的愈合周期大约七到十天,如果康复顺利,两周内可以恢复全科目。
她把时间线推完了。
入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束花。
花还在床头。有几朵已经完全蔫了,花瓣垂下来,碰到罐头瓶的瓶口边缘。还有两朵紫色的撑着,颜色深了一些,像是被时间浓缩过。
她没有扔掉它们。
还没有到需要做决定的时刻。花还在那里,只是一个尚未处理的状态。
像很多其他的事一样。
??
训练场上晨雾还没散,她站在场地边缘,右脚的作战靴鞋面比左脚松一圈。袁朗在场地中央带热身,看到她时视线扫过去不到半秒,继续喊他的口令。
分组时宋听澜不进任何一组,在场边做上肢和核心的维持训练,器械自选,自主安排。
石丽海在休息间隙跑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她手边。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个水瓶别放地上,有蚂蚁"。
宋听澜把水瓶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木桩上。
袁朗站在掩体后面做情况诱导,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拖长了调子,带着惯常的半认真半耍赖的语气:"二号掩体,左侧翼——你那是左侧翼吗?你那是后脑勺——"
宋听澜听着那个声音,低头继续做她的弹力带划船。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叠着一天,像地质层一样沉积下来,每一层都差不多,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堆着堆着就有了厚度。
脚踝的淤青从青紫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浅黄,最后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每天晚上解开绷带检查,每天早上重新缠上——绷带越缠越少,因为她需要的外部支撑越来越少。到第十天,她只在训练前缠一层,训练后拆掉。
第十一天,她开始慢跑。
第一圈的时候右脚还有一点异样感——不是疼,是那种伤愈之后关节对负荷重新适应的陌生。第二圈异样感消退了。第三圈,步幅完全恢复正常。
第十二天,她回到全科目训练。
她归位了,就像一个零件修好了装回去,机器继续运转。老A们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是:看她落地的时候右脚有没有打晃。没有。那就行了。
袁朗在她归队的第一天多看了她一次。
在下午的战术协同训练,她从一个矮墙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双脚同时着地,膝盖微屈缓冲,重心平稳过渡。袁朗站在十米外,看见了那个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