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问了句她人呢,齐桓说刚才还在走廊里。吴哲说他看见她往医务值班室那边去了。齐桓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尾,他知道她不会只是去问个问题。她的方式从来不是问。
值班护士在里面写交接班记录。宋听澜推门进去,拿到了手术记录和麻醉记录单。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时她注意到了他手术帽边缘的汗痕,那是被追责问话前的冷汗。
她把病历逐页翻完,麻醉记录单是空白的,诱导栏里写着未执行,旁边没有签名。切口记录上主刀医生的备注写得很克制,但关键词她都收到了。她把病历合上,问主刀医生要了医务处主任的名字。
她的步子还是恒定的,摆臂幅度不变,但攥着病历复印件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压出了一道浅白的印子。她在路过那排换气窗时停了一下——窗沿积灰,杨絮堆在纱网外侧,有三扇窗的锁扣是坏的。她把这三扇窗的编号记下来,继续走。
医务处主任姓孟,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尽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宋听澜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间隔精确。
孟主任抬起头。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桌上的文件按科室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军官,肩章上压着少校衔。她的脸很年轻,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复印件。
“请进。”他放下电话,习惯性地把桌上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出放文件的位置。
宋听澜走进去,把病历放在他桌上,翻开到麻醉记录单那页。她没有坐下。
“我是第三中队技术支援军官宋听澜。中队长袁朗的阑尾炎手术,麻醉记录单空白,患者全程清醒。主刀医生、麻醉医生、术中护士——三个人,三份不同的失责。你是医务处主任,负责全院医疗质量监管。我只找你。”
孟主任低头看那份病历。麻醉记录单确实是空白的,诱导栏里潦草地写了个“未执行”,没有签名。切口记录上的备注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把病历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她肩章上的少校星徽,判断了她的年龄和军衔之间的比例,说:“这属于内部医疗流程问题”
“按《医疗事故分级标准》第四条第二款,椎管内麻醉或全麻诱导遗漏属于四级医疗事故。如果造成不可逆损害,升为三级。如果患者因疼痛刺激诱发心脑血管意外,升为二级以上。”
孟主任刚才准备说的那套内部流程话术被她直接跳过了,她没有跟他讨论“谁来定性”,她是直接用量化标准把事故等级算好了扔在他桌上。
“麻醉医生在术前准备中的核心义务包括麻醉方案确认、麻醉诱导执行、麻醉效果监测。”她继续往下说,视线落在他喉结上,“这台手术的麻醉记录单空白,诱导栏未签名,说明麻醉医生从术前核查环节起就缺席了。三方核查制度规定麻醉开始前必须由手术医生、麻醉医生、手术室护士共同核对患者信息及麻醉安全——签字的只有两个人。”
她翻到手术安全核查表那页。主刀医生的签名在,巡回护士的签名在,麻醉医生那栏是空的。
“主刀医生的失责在核查缺位。”她把病历翻到切口记录那页,“他在手术开始前没有确认麻醉是否生效。监护仪在手术初期会有心率飙高和血压骤升的异常数据,他在切皮后没有叫停手术。他的备注写的是‘患者生命体征波动符合疼痛应激反应’——他观察到了异常,但他继续了手术。”
孟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打断她。
“术中护士的失责是三重违规。”她把护士的交班本从病历里抽出来,翻到术前准备栏,“麻醉诱导没有执行,但她在术前准备栏里没有填写任何提醒。这是第一,术前核对缺位。手术过程中患者清醒,她在台上目睹了患者的疼痛应激反应,但没有向主刀医生或麻醉医生提出质疑。这是第二——术中双重确认缺位。术后她在交班本里夹了一句‘术后问询待完成’,但术前记录栏和术后记录栏里都没有任何关于麻醉异常的补充说明。这是第三——术后记录缺位。”
她把交班本合上,放在病历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刚才在走廊里用手写的便签,放在那三样东西上面。
“走廊西侧三扇换气窗的窗沿积灰厚度超卫生勤务标准。其中两扇锁扣损坏,不符合二级防护要求。你作为医务处主任,分管医疗质量和院内感染控制。积灰和锁扣是后勤问题,但后勤保障失位间接导致手术室工作人员在污染环境下操作,如果你需要我把这一条也写进医疗事故鉴定报告的补充说明里,我现在就可以写。”
孟主任从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少校,在战友刚被推出手术室后不到一小时,拿着一份逐页逐栏标注过的病历复印件,把三个人的失责拆成三条独立的责任链,每条责任链都精确到条款、时间节点和记录栏的空白格,然后坐在他对面等他从内部流程的措辞里走出来。
他终于开口了:“你要求怎么处理。”
“麻醉医生暂停独立执业资格,上报你所属的医疗质量管理委员会启动医疗事故鉴定程序。主刀医生书面警告,记入个人执业档案,纳入本季度医疗安全专项审查。术中护士三轮审查:护理部、医务处、上级医疗质量管理委员会。全部完成后停职接受继续教育。走廊换气窗积灰和锁扣损坏:明天早班前完成整改,整改结果书面报送我一份。”她顿了一下,“以上全部处理意见,本周内抄送我一份。”
她把病历复印件往他够得到的方向推了半寸。门把手拧开时她停了一下,侧头看向窗外。院区的杨絮还在飘。
“这是内部医疗流程问题。”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他,语调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然后推门出去,步频恒定,摆臂幅度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