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演习从一开始就不顺。
蓝军在第三道防线上埋了反斜面雷场,成才的狙击阵地被迫往后挪了一百二十米,石丽海的机枪组在右翼跟蓝军支援火力杠上了,弹药消耗过半才把对面的火力点敲掉。齐桓带着突击组往沟口摸了两趟都被打回来,第二次撤回来时头盔上多了一道模拟伤。
袁朗蹲在临时指挥所里——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两块风化石中间塞了张防水地图。他把成才报回来的坐标和齐桓摸出来的蓝军火力配系叠在地图上,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按下送话键,声音稳得像钟摆:“石头往左收,让出射界给成才。齐桓从沟底摸,别走山脊——山脊上有雷。”
谁也没听出他在疼。
右下腹那阵闷痛是一个多小时前开始的。像有东西在腹腔深处顶着,他以为是演习前那个冷馒头没吃好,后来疼痛收窄了,每次吸气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那里穿过去。
他把左手压在腹部右侧,手指抵着那里,觉得疼的位置太寸了,刚好卡在战术背心的下缘,怎么压都压不住。他继续给齐桓指路。
成才在狙击位上透过瞄准镜扫了他一眼,袁朗换了个蹲姿,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上半身微微前倾。成才以为是蹲久了腿麻,没在意。
宋听澜在他左侧两米外,她在他第一次把手压上腹部时就看见了,看见他压下去的手指位置偏右偏下。她把这个坐标在脑子里标出来,继续监听着蓝军的备用指挥频段。
几分钟后她注意到袁朗把铅笔换到了左手——他不是左撇子。
因为右手压着腹部腾不出来。
她站起来:“你的右下腹有持续性疼痛。位置在腹直肌鞘外缘与脐水平线交点。建议平卧。”
袁朗听到“腹直肌鞘外缘”这几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觉得自己真他妈服了,全中队那么多人,只有她能把“队长你肚子疼”翻译成解剖学坐标。“没事,”他把铅笔换回右手,在地图上又标了一条线,“你继续监听。”
她把他的水壶放在他右手边。重新戴上耳机。她判断他的生命体征还在代偿范围内,痛感尚未突破他的意志力阈值,贸然向导演部报伤情会中断整个中队的任务节奏。她能做的,是在他身边把一切需要他额外消耗体力的干扰降到最低。
又过了很久,齐桓的突击组终于从沟底摸到了蓝军指挥所侧翼,石丽海的机枪组压住了最后一个火力点,成才一枪端掉了指挥所外面的观察哨。导演部的信号弹升起来时,石丽海在频道里嚎了一嗓子“斩首成功”。
袁朗站起来正准备下令整队。他的右下腹像被人从里面捅了一刀。一整片腹部肌肉同时痉挛,腹壁硬得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钢板。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山石,石丽海从右翼扛着机枪跑过来,还在跟成才拌嘴说刚才你那一枪打得慢了两三秒。许三多正把备用弹药箱搬上运输车,背影朝着这边。齐桓在沟口整队,离得太远。
宋听澜摘下耳机,她看见他扶住石头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虎口压在粗糙的花岗岩面上,指腹被石头棱角硌出几道白印。她判断他在用腹式呼吸代偿,无效。他向齐桓下达撤退命令时声带并未绷紧,但瞳孔已对光照失去了正常的收缩反应。这是意识即将丧失的前兆。
她按下送话键。导演部医疗急救专线。“第三中队指挥所,坐标东经已标定。中校袁朗,急性阑尾炎穿孔前兆,意识模糊。需要立即撤出演习,派医护人员到指定坐标。”语速恒定,然后把话筒放下,对成才说:“让他平卧。双腿屈膝,减轻腹壁张力。别给他喝水。”
三多已经跑到袁朗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后颈把他慢慢放倒在石头上。袁朗的视野边缘还在发黑,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中校”,不是“队长”,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感觉到三多的手托着他的后颈,感觉到石头表面被太阳晒暖的温度隔着作训服传上来,感觉到有人把他脚边的水壶拿走了。他想说继续整队,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听见她声音很近:“袁朗。救护车在途中。你现在的生命体征还在代偿范围内,不用怕。”
他想说宋听澜你大胆你敢直呼我名字。还想说她这次没用解剖学名词,是不是以为他听不懂。他最后喊了一句:宋听澜你别趁我睡着乱摸占我便宜。
他的意识正在被那团钝痛裹挟着往下坠。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把作训服外套叠成方块垫在他膝下,帮他保持屈膝体位。她的手指在折叠外套时仍然精确到边角对齐,动作比平时快多了。
他听见石头喊:队长你还有精力想这事呢?。
袁朗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齐桓和成才吴哲守在门口,石丽海蹲在野战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许三多站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袁朗的作训服外套,外套上还蹭着山里的土。
宋听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