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露白抵达长安时,已是腊月中。才将过午时,天色便有了几分暮气。
风掀起幂篱,她远远见那城池笼于天幕之下,仿佛是只即将被扣于瓮下的巨鳖。当年离家,她还只是个牙口没长齐全的小儿,对于家中的人事光景一无所知,如今回来,心中也无甚波澜。
城门口排着长龙,进城的人都得由驻守的卫兵勘验放行。之露白牵着驴子上前,抬头见那城门石匾上凿了三个大字,苦于目力不济,便从襟袋里摸出一枚小镜置于眼前,才看清是“安远门”三字。
“道长是打别处来的吧?”
之露白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老者,头发已然花白,却精神矍铄。
这一路过来,她早已接纳了自己的新身份,只道:“安西。”
“听口音倒不像。”老者又道:“如今外头在打仗,也就这长安城里还算安稳。”
“打仗?”
“道长竟不知?”老者有些惊讶:“那安贼都要打进洛阳城了。”
之露白不露声色,她自幼离家到那天阙,二十多年来与世隔绝,自是不知这老者口中的“安贼”为何人,更不知那洛阳城又在何处。
老者沉吟:“就是这长安,也不知还有几天安生日子可过咯。”
之露白不再出声,她隐在幂篱之下,便可堂而皇之地端量周遭的人。除了那老者,离她最近的便是一家三口,两个大人皆是神色疲惫,而那半大的娃娃却是一刻也不消停,前面揪罢那老者的胡子,这会又在逗弄她的驴子。
驴子不悦地喷了喷气,小娃娃被吓得后退一步,一个没站稳摔坐到了地上,脑袋正好磕在了之露白的膝盖上,二人皆吃痛地叫出声。他一抬头,见幂篱下一副铁青的面容,怛然失色,连滚带爬地去找娘了。
妇人正与人闲话着,感到袖口一沉,顺手就将娃娃揽到臂弯中,同时又回过头,有些戒备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之露白心中有些不快,倒也没有发作。
队伍行进得很慢,眼看着天色又暗下不少,风也越来越大,裹挟着人语声和烟火气肆意地翻撩着幂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挪到了城门口,轮到之露白接受查验了。
那领头的驻守卫兵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沉沉,最终落在了她身后的的木匣上,问道:“盒子里是何物?”
之露白答道:“拂尘。”
“拂尘?”领头的眯起眼,疑色更重,又转脸对身后下属命令道:“去,打开看看。”
之露白只得取下匣子,递与那前来检查的卫兵。
那卫兵见她拿取轻松,只随意伸出一只手来接,何曾想那匣子竟是沉重异常,叫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
之露白无声轻笑,可翻飞的幂篱隐约露出了她上提的嘴角。
领头的看在眼里,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那卫兵一时有些讪讪,心虚地看了上司一眼,随即敛去失态,颇为小心地将匣子打开,里面确确实实,只有一柄拂尘。
他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将那拂尘拿在手中掂了掂,回身禀道:“老大,确实是拂尘。”
“再查查。”领头的语气硬冷:“看看有无暗格。”
卫兵又仔细摸索半晌,着实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得如实回道:“都看过了,没什么猫腻。”
那领头的更为仔细地将之露白从头到脚审视了一个来回,沉声道:“过所。”
之露白刚要伸手去取,就听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校尉。”
老者上前一步,对着领头的拱了拱手:“这位女道长,是老朽从醴泉的观里请来的。”
“哦?”那校尉目光越过之露白,落在了老者的身上,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原来是何老啊,怎么,令室的病还不曾好?”
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声:“愈发重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捱过这个冬天。”
“竟严重到这般地步?”校尉略感讶异,“京中大小寺观可都请过了?怎的还要特意到城外去请?”
“校尉有所不知……”老者上前半步,附在校尉耳边低语一番。校尉听罢,只是连连摇头,神色间颇有惋惜之意,也没再为难之露白,只与老者又寒暄了两句,便一挥手,放二人入了城。
行过那晦暗无光的长洞,风势稍歇,之露白忙清了清嗓子——方才她几次想开口,都被灌入喉间的冷风堵了回去。
“多谢老丈方才解围。”
老者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她,笑了笑道:“道长瞧着年轻,想必是不常在外奔走的,何况你又是打安西过来,免不得要被他们盘查一番。如今这年月不太平,孤身在外更是不易,处处都要小心。天色已是不早,道长还是尽快寻个住处安顿下来为好。”
之露白这才惊觉,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只是一恍惚,再看时,那老者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熙攘人流中。
安远门做为通衢西域的咽喉要冲,过往行人也多为高鼻深目的化外人。这道路虽已修得足够宽阔,却架不住行人摩肩接踵,还要时时避让往来的车马牲畜。
之露白牵着驴子,很是难行。
忽有一人从路边的茶肆摊子窜出来,挡在她身前,脸上堆着笑道:“道长可是要住店?巧得很,我们宝芝楼还剩一间上好的客房,干净雅致,且随小的来。”
说罢,还不等之露白反应,便动作利落地将驴子的缰绳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之露白垂眸见他腰间系着“宝芝楼”的粗布小牌,知是栈店小厮,便也没抗拒,只是有些好奇地“咦”了一声。
小厮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小的吃的就是这揽客的饭,若不擦亮眼睛,哪能寻得生意?”
之露白没再接话,此刻城中华灯初上,火光透过幂篱的薄纱,晕成一片片朦胧的暖黄,竟添了几分奇谲诡丽。
小厮牵着驴子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又忍不住搭话:“还没问道长是打哪来的呀?”
之露白心思飘远,闻言,心不在焉地回道:“天阙。”
“天——阙?”小厮愣了愣,赧然道:“怪小的没见识了,竟不知这天什么阙的在何处?离长安远不远?”
“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