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露白虽避世二十余年,却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只是不曾想自己刚一入世,就险些落入那风流侠少的荟萃地去了。
秦大成继续道:“不瞒仙姑,这宝芝楼原是我一个远房表舅所开。前几年家里闹饥荒,我来长安投奔,表舅便留我在此打打杂。不久前我那表姑奶奶生了场重病,表舅有心将这店盘出去,好回乡侍奉老母,这武……这王仲仁得知此事后,便给了我一点银钱,又叫我将店里其余人都遣散了……”
话未说完,王仲仁已是忍无可忍,也顾不上之露白的眼色,吹胡子瞪眼道:“一点银钱?秦大成,你管那叫一点?”
“总之是你胁迫我!”
“娘的,当初是谁三番五次求老子盘下这店,就差没给老子下跪!”
“你胡说!”
“老子胡说?到底是老子胡说,还是你小子为了撇清自己,把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子头上扣!”
之露白此时才明白,昨日初到之时便觉得这宝芝楼地处繁华,却冷清异常,原是间专做龌龊勾当的黑点,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王秦二人舌战不过,竟当场互殴起来。说是互殴,实则是王仲仁倚强凌弱,毕竟他与秦大成体型悬殊过大,自然是他占上风。
秦大成毫无还手之力,被揍得嗷嗷直叫:“仙姑救我!仙姑救我!”
之露白捋着思绪,直到秦大成被揍得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了,才缓缓开口:“对了,昨日我到店时,似乎还有一位客人。”
声音不大,却叫那二人瞬间僵住。
王仲仁动作一顿,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秦大成便一个鱼打挺从地上起来:“小的这就带仙姑去!”
之露白微微抬颌:“走。”
这马棚应是有些日子不曾清扫了,饲料的霉气混着粪污的臭味,叫人闻了直犯恶心。
之露白的驴子便拴在其中,夜色里,一双驴眼哀怨地看着她。
秦大成一条胳膊脱了臼,另一条也不甚灵活,颤颤巍巍地在兜里翻找火折子,只听一声清脆的弹指,马棚瞬间亮堂了起来。他看着那诡异的幽蓝火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王仲仁,却只换来一记白眼。
若不是瞥见粪土中露出的半截小腿,之露白还真不敢相信,泥污里竟还陷着个人,只见那人衣裙被扯去半边,一条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而自己的那头驴子正“哼哧哧”地喷着鼻息,长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扫在那人脸上。棚顶茅草稀疏,透过缝隙,还能看见天上的几点寒星。
早前还在厅堂里大快朵颐的人,此刻竟是这么个光景。
见王秦二人神色推诿闪烁,之露白也懒得细问,只淡淡道:“把她抬进楼里。”
说这话时,她不禁身上一紧——一泡尿憋到现在,实在是到了极限。
二人忙连声应下。
可待她通畅归来,二人已没了踪影。
之露白推开窗,惊起一只夜枭,她探头望出去,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马棚那点幽蓝明明灭灭。
她只得回到那臭气熏天的马棚。粪泥中人了无生气,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之露白真想转头就走。可终究是条性命,见死不救未免无情,她只能强忍着恶心,将人从粪泥里掏出来,扛回房中。刚换的干净衣裳,顷刻间又沾了一身秽物。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之露白渐感饥饿,准备出门觅食。抬眼望向床榻,那自粪泥中掏回来的人已经搁在那有一个多时辰了,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也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甚至是之露白为她接骨复位时,也是一声没吭。
之露白起身生了盆火,将身上沾了秽物的衣物脱下,径直丢进了火盆。简单梳洗过后,又从包裹里取了两身干净的素袍,一身自己换上,另一身则轻轻放到榻前。
就在她转身之际,榻上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那人拼着力气想要坐起身,手指死死攥着褥子,干裂的双唇艰难地翕动:“谢……”
“不必。”之露白瞥见榻沿的血迹,微微皱眉,取过一块帕子在水盆里抄了抄,口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澹台……瑛。”
澹台,此姓并不多见,从前也只在古籍中见过。
之露白将拧过水的帕子递到澹台瑛面前,对方颤抖着抬手,眼底还有些许防备。
“别怕,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那禽兽……禽兽……”澹台瑛只说了几个字便哽住了,仿佛是回想起极为痛苦可怖之事,胸前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着气,似是随时都要厥过去。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之露白也不便多问,只让她先平复一下,莫要激动。
许是被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怜悯刺得无地自容,澹台瑛别过脸去,哑声道:“恩人何必救我,我已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痴话。”之露白淡淡开口:“作恶的是旁人,又不是你,你怎就活不得?”
说话间,她留意到澹台瑛攥在手里的帕子也浸了红,再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你的腿伤得不轻,我虽替你复了位,仍需用药调理,你先休息,我出去抓点药回来。”
澹台瑛轻轻“嗯”了一声,便闭上双眼,长睫微微颤动着。之露白眼神虽不济,也看得出她是在哭。
之露白在路边的胡饼摊简单填了肚子,顺便向那卖饼娘子打听了附近药铺的所在,临走又打包了一份胡饼,付钱的时候才发觉荷包快空了,得找处地方换上些钱才是。
在天阙的这些年,之露白从未用过银钱,反正上有师父接济、下有弟子孝敬,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衣食无忧。而此番下山所带的银饼子呢,也不知是师父他老人家哪朝哪代的珍藏,叫她一路上不是被人骗就是被人当作是骗子,所幸也曾遇上过二三好心人,才不至于落得太狼狈。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赶上铺里卸货上货,往来进出的身影几乎把铺面占去大半,之露白在店外候了许久,才得以侧身进到铺内。
柜上的药童见她身着素袍,热情招呼道:“这位道长,是要开方还是抓药?”
“抓药。”
药童又问:“不知是要抓什么药?可有带了方子过来?”
之露白撩开幂篱,眯虚着眼睛在高耸的药柜间来回扫,口中道:“川续断,骨碎补。”
“好嘞。”药童脆生生应了一声,扭头朝身后拣货的高声喊道:“川续断——骨碎补——”喊罢,又回过头问道:“各要几钱?”
之露白正默算着药量,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侧身一看,竟是昨日那个领她进城的老者,不由唤道:“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