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闻声朝之露白看过来,脸上满是疑惑:“阁下是……”
“昨日安远门外,多亏老丈替我解围,才免了一场麻烦。”
听得这话,老者方才认出她来,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原是道长!”随即又关切地问道:“道长今日来着药铺,可是身上不舒坦?”
之露白正要开口,就听一声中气十足的“何老”传来,只见一个体态浑圆的胖子从后堂大步走出,铺内的药童纷纷让行,看这架势,想必便是这药铺的掌柜了。
果不其然,何老朝那胖子拱手行了礼:“万掌柜。”
万掌柜抬手虚扶一下,凑到何老身侧,低声问道:“上回给老夫人新开的方子,可有见效?”
何老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瞒万掌柜,用了新方子后,内子的情况反倒不如先前。”
“怎会如此?”万掌柜面露诧异。
何老再次叹气,缓缓摇头:“这些年下来,能试的方子都试过了,却总不见起色,想来……已是回天乏术了。”
万掌柜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想来,还是差了那一味关键药材啊……”
何老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忙问:“万掌柜指的是——”
“只是那药材极为珍贵罕见,恐怕……”万掌柜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何老已然急不可耐,忙又追问:“还请何掌柜不吝相告,只要能救内子,无论多难,老朽都要一试!”
万掌柜甚是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才道:“是雪莲。”
“雪莲?”何老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微动。
“何老常年在西域行走,想必也是听说过这雪莲。”万掌柜缓缓解释,“这雪莲生长在极寒之地,历经数年才能开花,产量稀少,寻常人难见其踪。”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实不相瞒,我做这药材生意三十余年,经手雪莲也仅一次而已。”
听到这里,何老的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了下去,语气落寞道:“连万掌柜都这般说,想必其他铺子也不必去问了,还是照用先前的旧方抓药吧。”
万掌柜见状,忙安慰道:“何老也莫要灰心,这雪莲虽说金贵,也只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罢了,这样,我这边替你留意打听着,若有门路,即刻就派人告知你。”
何老勉强寄出一丝笑意,拱手谢道:“那就劳烦万掌柜了,老朽在此先谢过。”
一旁的之露白听至此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老丈,可是需要雪莲入药?”
何老转头看向之露白,眼神中满是期待,又带几分不敢置信,问道:“莫不是道长知晓何处能寻得那雪莲?”
“何处能寻我不知晓,只是我这刚好有现成的。”说着,之露白从随身的包裹里翻找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何老面前,“若老丈需要,拿去便是,就是不知这雪莲研磨成粉后会不会影响药效。”
还不等何老反应,万掌柜便抢先一步将瓷瓶夺了过去,他拧开瓶塞,仔细查看了瓶中的粉末,又凑近使劲嗅了嗅,随即一脸怀疑地看向之露白:“你如何证明这里头装的就是雪莲?”
之露白挑眉反问:“方才掌柜不是说,自己曾经手过雪莲?况且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想必也对各味药材的性味都了如指掌,这般查验过,又怎会辨认不出?”
“你——”万掌柜一时语塞,愣了片刻,又强作镇定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道,怎会有雪莲这等贵重之物?莫不是见何老寻药心切,想趁机讹上一笔?”
之露白嗤笑一声,有些不耐烦道:“这雪莲,我分文不取送与老丈,若老丈信我,便收下;若不信,丢了也无妨。”说罢,一把将瓷瓶从万掌柜手中夺了回来,稳稳递到何老手中。
何老双手捧着瓷瓶,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哽咽:“道长所言,老朽自然是信的,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岂有白拿的道理?道长还是出个价,待老朽回去凑齐银钱,再来……”
“不必。”之露白语气平淡,“再是金贵的东西,用不上,于我也是枉费;可若能救人性命,才不算是辜负。”
此番话确是出自肺腑,这雪莲花粉原是师侄所赠,说是用来敷面能滋养皮肤,想到这一路上不免风吹日晒,临行前特意嘱咐她带上,只是她素来不注重这些,也就没想起来用。
何老摩挲着手中瓷瓶,一时百感交集,红着眼眶道:“常言钱财好还,人情难偿,老朽轻易不肯受人恩惠,可膝下无儿无女,唯有一老妻相伴,实难忍她受病痛折磨……”
之露白郑重道:“老丈不必介怀,安下收下便是。”
一旁的万掌柜眼巴巴地望着何老手中的瓷瓶,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何老可真是遇到贵人了,这雪莲难求,道长竟肯白白相赠,真是仁心善念啊。”
何老紧紧攥着瓷瓶,对着之露白深深一揖:“若道长日后有用得上老朽之处,老朽必定赴汤蹈火,全力相助。”
见何老要行大礼,之露白忙上前一步拦下:“老丈莫要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何老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别过脸平复了片刻,又问道:“不知道眼下长下榻何处?”
之露白回道:“宝芝楼。”
“好!”何老重重点头,“老朽改日定携老妻登门道谢,必不负道长今日之恩。”
何老得了雪莲,片刻也不敢再耽搁,小心地将瓷瓶收好,匆匆向之露白和万掌柜道了别,便快步离开了。
之露白这边抓好了药付完了钱正欲离开,一转身,便见那万掌柜挺着一肚子油水荡了过来,堆笑道:“方才是鄙人有眼无珠,冲撞了道长,还请道长莫要见怪。”
之露白没好气地“哦”了一声。
万掌柜不气馁,仍陪着笑道:“只是看道长年纪轻轻的,想不到竟是位高人,不知道长再哪处宝地修行啊?”
之露白重新放下幂篱,遮住大半面容,淡淡道:“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谈不上是什么宝地,更不敢妄称高人。”
“道长过谦了。”万掌柜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那雪莲虽珍贵,但能换得何老的许诺,道长也不算亏啊。”
之露白听得云里雾里,也懒得理会,转身便径直出了药铺,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宝芝楼的后厨一片冷却,灶头上干净得连根菜叶子都没有,厨柜更是积了层薄灰,想来昨日那些吃食也是秦大成从外头买回来的。想到这里,之露白不禁回味起昨晚上吃的那驼峰肉来,喉间微微悸动,原来自己以往食欲不佳,皆是因那昆仑山上的吃食太过寡淡,日日青菜豆腐豆腐青菜的,循环往复,能有胃口就怪了。
没再多想,之露白端着煎好的汤药回到客房,见澹台瑛睁着眼,痴痴地望着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她已自行换了干净衣衫,脸上污渍也已擦净,虽不十分美丽,却也目秀眉清,眉宇间还有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还有些烫,凉一凉再喝。”之露白将药碗轻轻搁到一旁的小案上,目光扫过榻下散落的沾着血污的衣裙,一抬脚,将其都踢到了火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