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瑛回神道:“多谢恩人。”
之露白摆手,又从包里取出先前打包的胡饼递给她,问道:“你也是从外地来的?”
澹台瑛接过胡饼,轻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我是江南道吴郡人。”
“在长安可有亲友?”
“我……”澹台瑛似是有些犹豫,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原是有的,只是如今我再没脸见他就是了。”
“为何?”
“因为他是——”澹台瑛咬了咬唇,小声道:“是我表兄。”
之露白仍是不解,等她继续说下去。
“也怪我自己,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寻过来了,匆匆忙忙的,表兄也还未来得及跟姨丈姨母商议,只好给了我一些银钱,叫我暂时先在外面住下。”
“商议什么?”
“许是商议如何措置我吧。”澹台瑛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委屈无奈:“不瞒恩人,我是逃婚出来的。”
“逃婚?”之露白重复了一遍,她还未听过这般事情。
见她一脸不解,澹台瑛只好解释起来:“我自小与表兄青梅竹马,婚事也本是两家人都默许了的。姨丈在表兄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多年杳无音信,姨母和表兄也都是靠我家接济着,谁知三年多前姨丈突然来信,说是在长安立住了脚,要姨母带着表兄一同过来。”
之露白竟生出几分听书的兴致,不禁道:“然后呢?”
“我们也是得了姨母的书信才知道,姨丈在京中做了太府寺的市令,而我阿爷过了这么些年仍只是个地方小吏,自然是叫他们家瞧不上了。”澹台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失落道:“眼看这婚事黄了,阿爷便作主替我另寻了一门亲,可我只钟情表兄,哪里肯依,就留了书信,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也不知阿爷阿娘被我气成了什么样……”说到此处,她眼眶泛红,连忙将脸转至别处。
之露白对于男女之事本就不甚了了,见她伤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如此沉默了一阵,才问道:“如此说来,你那表兄是知道你住在这的,那他可有说何时来接你?”
“他只说让我先在这住上一两日,等他说服了姨丈姨母,立马就来接我。”澹台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之露白皱眉,确认道:“是一日,还是两日?”
澹台瑛摇了摇头,大抵她自己也不确定,又连忙道:“恩人不必为我在此耽搁,你已经救了我一命,我……我不能再麻烦了。”
之露白看着她悲悲戚戚的模样,想到她如今腿脚也不方便,孤身一人难免再遇到什么不测,心中微动,便道:“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还是等你表兄把你接走再说吧。”
澹台瑛闻言,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心里又酸又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药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快些喝了吧。”之露白避开她的目光,起身走到一旁。
之露白将自己的行李都挪去了隔壁客房,这间房虽不比原先的宽敞,陈设也简单些,但胜在干净整洁,起码没有那挥之不去的粪臭。
虽已快到正午,可那日头还是恹恹的,灰蒙蒙地挂在天上,没有半分暖意。
简单收拾了一阵,之露白便和衣躺下,准备打个小盹。许是连夜赶路、又经昨夜变故,太过疲累,这觉竟是这般好睡,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已蒙了沉沉暮色,晚风中夹杂着了几缕街巷间的烟火气。
隔壁房中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之露白不知澹台瑛此时是睡是醒,也不愿打扰,便赶在附近的食肆闭门之前,打包了两份吃食回了宝芝楼。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澹台瑛在房内警惕出声:“谁?”
“是我。”之露白推门进去。
“原来是恩人。”
之露白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案上,又道:“别叫我恩人了,听着实在别扭。”
“那……”澹台瑛怯怯地望着她:“恩人贵姓?”
“姓之。”
“是哪个字?”
“不了了之的之。”之露白淡淡回道。
澹台瑛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试探着道:“那我就叫你小之道长,可好?”
这称呼虽也有些怪,但远比“恩人”听着自在,之露白便应允了:“随意。”
澹台瑛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眉眼间的愁绪也散了几分:“若是小之道长不嫌弃,以后唤我阿瑛便是了,家里人都是这么唤我的。”
“好,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夜色渐深,宝芝楼再次归于静谧,唯有檐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之露白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既然横竖是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打坐。宵禁后的长安虽不似白日里那般喧闹,却并非全然寂静。枝头的鸦啼、檐上野猫的呜咽、深巷里婴孩的哭闹还有偶尔飘过的窃窃人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她凝神静坐了一夜,修为也未能有什么精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宵禁解除,街上有了零星的人影。之露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感觉有些饿了。本想出去觅了食再回来补觉,可刚一踏出宝芝楼大门还没两步,便被一个半大的小娘子拦住了去路。
那小娘子衣着整洁,神色恭敬,还给之露白行了个礼:“道长万福。”
之露白呵欠打了一半,只能掩回去,眼角沁出泪水,疑惑道:“你是?”
小娘子抬头,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奴名小鱼,是特意来请道长替我家小郎君诊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