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一日,澹台瑛口中的那位表兄仍旧没有出现,她不主动提,之露白也不好问,两人心照不宣,倒也相安无事。
晚饭过后,之露白在房中打着坐,忽听隔壁传来“咣当”一声闷响,她起身前去查看,见澹台瑛正抱着伤腿龇牙咧嘴,脚边是踢翻的水盆。
见之露白来了,澹台瑛忙扯过被子将腿盖住,勉强挤出笑容,语气不自然道:“小之道长,你……你还没睡啊。”
之露白径直走过去,一把掀开她腿上的被子,见腿伤处流出脓液,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周围的皮肤也红肿得厉害,想来她是怕再麻烦自己,才忍着不说的。
“伤口有些感染,得把脓排净,你忍一忍。”之露白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很快找来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澹台瑛看着之露白手中的银刃闪着的寒光,顿时头晕目眩,便只能找些话题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缓解一下心中的恐惧。
“对了,一直没问小之道长来长安是做什么的?”
之露白正用酒擦拭着刀刃,头也不抬道:“寻亲。”
“寻亲?”澹台瑛惊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满是愧疚:“原来小之道长在长安有亲属,那这几日你一直照料我,岂不误了事?”
之露白语气依旧平淡:“我离家已二十多年,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算不上耽误。”
此话并非敷衍。上昆仑那年,之露白还不到四岁,人还没有剑高。她不是自愿上山的,更不是自愿下山的——若不是师父威逼利诱,她怎会放着天阙悠闲自在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这人世遭一趟罪?
就在上个月,她原先的住处要翻修,师侄江宜宜提议她搬去自己那里暂住,可她一个人惯了,实在不习惯与人同住,便一口拒绝了,搬去了净明殿。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那净明殿位置偏远,久无人居,要住人总得彻底扫除一番,这一扫,就扫出了事。
净明殿原先是师兄廖晚亭的住处,当年,也正是他将自己带上了昆仑。师父对这位廖师兄可谓是珍视非常,即便是在之露白面前,也从不掩饰对他的偏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远不及人家的脚后跟。说起这位廖师兄,也是着实令人唏嘘,他天资出众,本是最有望接替师父位置的人,可谁曾想他修行到半途,忽然执意要入世,任谁去劝也不听,一甩袖子便下了山,从此杳无音信。
之露白要搬去净明殿,师父是极不情愿的,他一直让那殿宇空着,就是盼着有一天廖师兄能回来。可他不情愿归他不情愿,等他知道的时候,之露白早已经住过去了。他怕之露白不好好对待廖师兄的昔日旧物,整日在她耳边叨叨,之露白不堪其扰,干脆将那些东西全部归整起来,一股脑地挪去了师父那里。
师父嘴上说着不要,却是来者不拒地全盘收下了,日日对着睹物思人。也是机缘巧合,他在一堆旧物里发现了许多未拆封的书信,每一封的落款相隔都不过二三月,内容更是无一例外,全是询问之露白的近况,最后一封的落款,已是在十年前。
当年廖师兄把之露白交给师父时,并未讲明她的来历,师父一直当她是个孤女。如今得知她家人尚在,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当即下了命令,逼着她即刻滚下山去寻亲。
思及此处,之露白悔得肠子都青,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忍一忍,搬去江宜宜那里凑合住了。
“什么?”澹台瑛眼睛瞪得更大了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之露白,追问道:“照这么说,小之道长已有二十岁了?可你瞧着,分明就与我差不多的年纪啊。”
之露白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二十五了。”说完,也无心理会她的震惊,举起匕首,看向她的伤口,“我要开始了。”
澹台瑛脸色一白,连忙闭上眼,紧紧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虽害怕,却相信之露白。
刀口刚触到化脓的伤口便激起一阵刺痛,她猛地一颤,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湿一片。
“二十五?真是看不出来。”澹台瑛忍着剧痛,又强撑着问道:“那小之道长可还记得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嘶——”
之露白手上的动作稍缓了些,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我离家时才四岁。”
澹台瑛有些奇怪,暂时忘了伤口的疼痛,琢磨道:“四岁?也该记事了,我四岁时候的事,虽不能说记全吧,却也记得差不多,有几件,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呢。”说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想来是想起了儿时光景。
的确,寻常孩童四岁时,是能记得不少事了,可之露白在去昆仑以前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抹干净了一样,一片空白,没有半点痕迹。她也曾试着去回想,可脑海里出现的就只有混沌的雾气,什么都抓不住,久而久之,便也懒得去想了。
“我对家中事已全无印象,也不晓得如今还有什么人在。”她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脓液,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澹台瑛看着她,忍不住道:“要是表兄在就好了,他在长安住了这么久,认识的人也多,或许能帮小之道长找到家人也说不定。”
此番是她主动提起,之露白便顺势问道:“说起来也过了时候了,你那表兄怎的还没来接你?”
听到这话,澹台瑛眼底的光渐渐褪去,不一会,又勉强挤出笑来,掩饰道:“许是……许是被什么要紧事给耽搁了吧。”这话,与其说是给之露白听,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若是这样,即便他自己来不了,也该叫人来给你送个话才是。”
之露白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并无多余的情绪,却没料到澹台瑛听罢再也掩饰不住,而后便簌簌落起泪来。
之露白怔了怔,她可不擅应对眼泪,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停下手中动作,默默看着澹台瑛哭。
“说实话,我很想替他辩解几句,说他不是故意不来的,说他真的是有要紧事耽搁了。”澹台瑛吸了吸鼻子:“可我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理由来……他明明说,只一两日就会来接我的……”说完这话,澹台瑛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仿佛是要把这些天以来所有的怨愤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之露白不知该怎么劝,索性任由她嚎啕,自己则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清理她的伤口,反正她这会估计也感觉不到疼了。
约莫过去了半柱香的功夫,之露白终于将澹台瑛的伤口清理干净并包扎好,而澹台瑛,也哭累了,改为小声的抽泣。
之露白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边擦手边问道:“你那表兄家住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