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之露白,眼里满是茫然,一抽一抽道:“道长问、问这作甚?”
“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他?”之露白也不绕弯子了,“总不能就一直在这干等着。”
“可……”澹台瑛仍有些犹豫,眼神闪烁:“如今我腿脚不便,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到我……万一他真的是不想要我了呢?”她心中早已生出这样的疑虑,只是一直不敢去想。
“你就说,”之露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去不去?”
澹台瑛见她这般,心中的犹豫逐渐消散,最终还是咬牙道:“去,我去!我要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露白欣慰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洗把脸,收拾一下。”
“好。”澹台瑛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忙擦干眼泪。
之露白在柴火堆里找来一些薄木片,挑了两片较为平整的去除木刺,小心地用布条将木片绑在澹台瑛的伤腿两侧,当作夹板固定住。随后,又找来一根趁手的长棍,递给她做拐杖。
一切妥当后,之露白又去马棚牵驴子。这驴子是她刚下山时从一农户手里买的,农户说这驴子虽长得磕碜了些,身体却很结实,能忍驮东西能载人。那农户长得一副老实模样,她便信以为真,用一小块银饼子将它买了下来。
可谁知道这驴子一路上净添麻烦,不是装瞎就是装瘸,动不动就趴在地上不起来,非要人拿好吃的哄着才肯继续走。
之露白牵着驴子在楼下等澹台瑛,心中暗忖,等送澹台瑛找到她那表兄,自己也该好好打听一下寻亲的事了,虽说没报太大希望,可既然下了山,总得给师父一个交代。
外面天黄欲雪,之露白在昆仑住久了,自然是不怕冷的,可澹台瑛毕竟是打南方吴郡过来的,习惯了江南的温润,哪里受得住这般凛冽的寒风,再加上她身上只穿着之露白给她的单薄素袍,没一会便被冻得嚯嚯索索的,双手紧紧揣在袖中,在驴背上晃晃悠悠。
之露白问道:“你冷?”
澹台瑛连忙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回道:“还、还好,也不怎么冷。”
之露白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暗自打算明日去西市给她买上两身厚实的冬衣。
崇贤坊离宝芝楼本就不算远,一路上,澹台瑛说着自己和她那表兄儿时的趣事,之露白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不多时,顾宅便已近在眼前,那是一座气派的宅院,大门上的漆色光亮如新。之露白牵着驴子正要上前,就见到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说说笑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个个神采飞扬,面色红润。
“个头最高的那个就是表兄!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澹台瑛一眼便从他们当中认出了顾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就要喊他。
“嘘——”之露白忙示意澹台瑛收声,低声道:“先别喊他,我们跟上去看看。”
澹台瑛虽有疑惑,却也听话得闭上嘴。好在此时暮色渐浓,街道上过往的行人也有不少,那几人一路说笑耍闹,并未察觉到有人尾随,倒是之露白中途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四下里看了看。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幂篱轻轻晃动。
澹台瑛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忙问:“小之道长,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好像……”之露白有些不确定,欲言又止,她方才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可等她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觉得什么?”澹台瑛不解,她四下看了看,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没什么。”之露白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跟了上去。
暮色愈发浓重,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驱走了几分风雪带来的寒意。
顾惟一行人一路向东,穿过朱雀大街,来到一处花红柳绿的坊市,这里的街巷旁挂着各色灯笼,空气中也萦绕这淡淡的脂粉香。他们继又往南,进了一座灯火璀璨的楼馆,楼内丝竹声不绝于耳,连带着欢声笑语一起透过窗缝飘散出来。
之露白牵着驴子站在不远处,还没待她看清那是个什么地方,就听驴背上的澹台瑛愤愤道:“表兄是读书人,他们做什么要带我表兄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之露白撩起幂篱,取出小镜置于眼前,见那楼馆门上写着“玉堂燕”,又观察了片刻,最终得出结论:“可我看着,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像是读书人。”
澹台瑛脸上划过几分窘迫,俯身扯了扯之露白袖子,用近似哀求的语气道:“小之道长,这里是平康坊,咱们还是回去罢。”
之露白闻言,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来都来了,回去做什么?你就不想知道你那表兄进去是干什么的?”
“可是这里都是男……”澹台瑛话还没说完,就被之露白牵打断了。
之露白将驴子牵至一旁的暗巷口,小心扶下澹台瑛,又将驴子栓到一棵树旁,叮嘱道:“老实在这等着,不许乱跑。”
驴子甩了甩尾巴,低低叫了一声。
随后,之露白将幂篱取下,又拿出一块方巾,将头发绾成寻常道士模样,又从墙角抹了把黑灰涂到脸上——她五官生得本就称不上柔和,身形又较为高挑,掩在这宽袍大袖下,确是不辨男女。澹台瑛有样学样,也绾起了头发,她从吴郡一路奔波到了长安,皮肤已是黑黝黝的了,不细看也露不出什么马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