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暖炉熏着香，驱得走湿冷，却驱不散澹台瑛满心的疑问，她多次用眼角余光去瞥之露白，见她一直闭目养神，眉头微蹙，也只好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将她们送至宝芝楼门口，顾惟便着急走了，说是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澹台瑛殷勤地从之露白手里牵过驴子，口中道：“我来就好，小之道长，你先上去换衣服吧。”

之露白点头应下，可她楼才上了一半，就听到马棚传来澹台瑛的一声惊呼，跟着又急声喊道：“小之道长，你快来看看！”

她闻声而至，见一浑身是血的少年陷在马棚的泥污当中，澹台瑛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急道：“这人是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还浑身是血……”

之露白抬眼一扫，见檐上的积雪少了一块，看样子，人是从上面滑下来的。

少年奄奄一息，一只手却死死抓着澹台瑛的衣摆，气若游丝：“救救我……救我……”

“我救！”被这么一抓，澹台瑛的伤腿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强忍着不适，温声道：“放心，我、我一定救你，你、你先撒手。”

之露白躬下身去，伸手覆上那少年的眸子，掌心一阵酥麻后，眼前立刻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背影。及近了，那人缓缓转过脸来，竟是先前死在光德坊的那个人。他满脸狞笑，脚下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躯体，血肉模糊，已辨不出是什么，而那被剥下的兽皮，正攥在他手里，还滴着粘稠的血珠。

“小之道长，小之道长？”澹台瑛见之露白神情逐渐变得痛苦，眉头紧蹙，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唤她也没个反应，心里愈发害怕，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两下，声音发颤，“小之道长，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之露白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却是什么也没说，一把将那少年从污泥中捞起来，径直往楼上去了。

澹台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一瘸一拐地跟着上楼去了。

之露白将少年放到榻上，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伤，指尖抚过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由得心下一沉，扭头对刚进门的澹台瑛道：“我先前给你抓的药，可还有剩余？”

澹台瑛连忙道：“还剩一些的。”

“劳烦，去煎一副来，越快越好。”

“好。”澹台瑛应着，一时也不敢耽搁，忙又一瘸一拐地下楼去了。

之露白关上房门，随即盘膝坐到榻边，开始给那少年运功疗伤。这般损耗过后，她这些日子的修行也算是白搭了。她能如此，倒不是一时善性大发，只因她认出这少年就是光德坊的那只山厌，而他身上的伤也皆是拜自己所赐，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那柄拂尘是下山前师父赠与的法器，看似柔弱的万千细丝，却能削铁无声。当时若不是自己分了神，力道收了几分，这少年怕是早就碎尸万段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楼梯响动，之露白倏地睁开眼，正对上少年一双血色的眸子，鼻尖一痒，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把这个吃了。”她从袖里取出一粒莹白色的丹药，递到少年嘴边，见他神色迟疑，便干脆一把掰开他的嘴，强塞了进去，沉声道：“你放心，不是毒药，能护你心脉。”说罢便起身，却瞬间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发闷，好在及时扶住榻沿才没栽下去。

她定了定神，待彻底缓过劲，才抬脚往外走去。

澹台瑛端着药汤上楼，刚腾出一手要开门，门就被之露白从里面推开了，见她要走，忙侧身让开，同时问道：“小之道长你去哪？药已经好了。”

之露白并未回答，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似的就飘走了。

外面天色昏沉，似又有雨雪将至，寒风卷着尘雾掠过街巷，来往路人行色皆是匆匆。

之露白凭着记忆，逆着风朝白家的方向疾行，还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了她要找的人。

一间临街的书肆门前，青石阶上，那白家小郎君正同一位貌美的绿裙娘子说着话，笑语晏晏。

之露白停下脚步，眯眼细看了片刻，确认无误，才开口唤了一声：“阿霍穆。”

这个名字还是打顾惟那里听来的，有些古怪，但应该没记错。

“呀，这是哪里来的女道？”绿裙娘子先闻声朝这边看了过来，一双杏眼灵动，上下打量了之露白一番，手中扇掩住唇角，语气里满是轻慢：“怎么身上还脏兮兮的……”

阿霍穆也跟着看过来，目光落在之露白身上，平淡的语气下仿佛暗起波澜：“是你。”

“是我。”知道他认出了自己，之露白神色未变。

绿裙娘子转脸看向阿霍穆，有几分错愕：“这女道，原是你认识的？”

阿霍穆微微点头，眼睛却仍是看着之露白，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道长这是又要给人诊病去？”

之露白此刻没心情与他争口舌，眉头轻蹙，沉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谁知听了她这话，阿霍穆反倒笑得更厉害了，眉眼间满是戏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找上我了？”说罢，抬步下了石阶，朝之露白走近，俯身道：“道长可知，你伤的是我朋友？”

那气息近得让之露白有些不自在，同时，她倏然辨出，前面在光德坊暗巷中的那一声“放开他”，正是出自阿霍穆之口。她压下心中波澜，抬眼与他对视，神色依旧沉静，一字一句回道：“他杀了人。”

“那又如何？”阿霍穆直起身，语带轻蔑道：“那人本就该杀，死不足惜。”

“阿霍穆。”绿裙娘子也走近过来，带来一股浓烈的香甜气，撩得之露白鼻子又有些痒了。

她一只手很是自然地抚上阿霍穆的肩头，眉眼含情地看着他道：“你方才答应我的事……”

阿霍穆看向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神情有些复杂。

而一旁的之露白，早被那浓烈的香甜气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绿裙娘子并未察觉，一双眸子温情似水地看着阿霍穆，轻声确认道：“说好了的，这次可不准食言啊。”

之露白在打喷嚏的间隙艰难开口：“他伤得很重，不能再、再耽误。”

阿霍穆皱眉，语气也沉下来道：“他在哪？”

“宝芝楼。”说罢，之露白又打了个喷嚏。

阿霍穆轻轻一侧身，抚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便顺势滑落下去。他舒展眉头，重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绿裙娘子道：“实在不巧，家中突然有些要紧事要去处理，韦娘子的一番美意，在下只好辜负了，改日再赔罪。”

见阿霍穆说着就要随那女道离开，韦娘子脸色骤变，急忙追下来，出声喊道：“哎，阿霍穆！”

见阿霍穆头也没回地走了，韦娘子愣在原地，满脸的委屈与不甘，倒是那女道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天色昏暗，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