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露白望着她，心中已有猜测，却又不敢贸然下定论。

莲宝眨了眨眼睛：“是没懂，还是懂了，却不敢直言？”

之露白定了定神，眼前这少女生得漂亮灵动，再回想方才见过的美妇人，那般美貌，确实不像是凡人能有……可她却没察觉出有一丝一毫的妖气，不知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对方的道行早已深不可测。

“你该不会是被吓着了吧？”见之露白久久不出声，莲宝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倒没有。”之露白语声沉静：“还没问，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胧烟厝。”莲宝不知从何处端出盘果子，自己抓了一小把，余下的则都递给了之露白，“霁风老儿不曾同你提过么？”

之露白接下那果盘，盘中果子每颗樱桃大小，生得乌黑滑溜，让人不得不戒备。

莲宝见她拘谨，不由得笑起来，抬手将果子都丢进嘴里，嚼得汁液四溅：“这都不同你说，还敢放你下山独自历练？也不怕妖怪吃了你？”

“我此番下山来是寻亲的。”

“寻亲？”莲宝擦去嘴角果渍，“那可寻着了？”

之露白沉默。

莲宝也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的阿霍穆：“你怎会同他在一起？”

之露白仍是沉默。

莲宝仔细打量阿霍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我认得此人，城西白家的少主人，坊间传说他有疯病。”她压低声音，又道：“我先前同你说，长安近来有山厌作祟……”

之露白即刻出声：“不是他。”

“我也没说是他。”莲宝又笑了起来，有些得意道：“这长安城里所有山厌的来路底细，我都清楚得很呢。”

之露白默然。

“这其中有个名唤焉与的，时常出入白家。”

之露白仍不动声色，仿佛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有机会的话，你替我捎句话，让他最近都小心一些，否则稍有不慎……”莲宝仍淡淡笑着，心思难辨：“可能会小命不保哦。”

“别误会——”还不等之露白发问，她便又解释道：“要找他麻烦的人并非是我。”

“那是谁？”之露白还是没忍住。

“同室操戈，兄弟阋墙，最是难防。”说罢，双臂向后一展，伸起懒腰：“说来也是有些蹊跷，明明是早就该绝迹的东西，也不知是从哪又冒出这么些来。”

在此之前，之露白对山厌的了解仅来自一卷志异中的寥寥数语和几幅图画，相传早在远古时期山厌就已经出现，那时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地倾颓，凶兽横行，山厌便是其一。女娲补天后，人类部族合力围剿，山厌死伤殆尽，余下残部只得藏匿于不周山的地缝之中，苟延残喘、永不能见天日。

“罢了，此事本就与小师叔你无关，我也就不同你说太多了。”莲宝说完站起身，又看了阿霍穆一眼，奇道：“我瞧他不过是些皮外伤，为何迟迟不醒？”

之露白神色如常：“许是惊吓过度。”

莲宝自是不信，却只道：“我得再去城里看看情况，你暂且在此歇息，等天亮了，我便送你们回去。”

莲宝一走，之露白总算不必再硬扎马步，缓步挪到莲宝先前坐过的地方，伸手推了推窗，扬起的灰呛得她连连低咳。

窗外林深月隐，鬼火幽浮，处处透着妖异。

至此她已然笃定这酒肆是个妖怪窝，楼下的那几个酒客真身尚不可分辨，可眼下实打实露了底的就已经有两个了。

这会静了下来，额角的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莲宝临走前留下一瓶伤药，可之露白并不敢用。见过师父老儿的可多了去了，单凭一柄拂尘，实难叫人相信。再者说，归华宫向来门规严谨，怎么收一只妖入门？眼下她身陷茫然，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长安来到此处的，想走，都不知道该往哪走。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暗忖等回去昆仑，定要细细盘问师父原委。

之露白正胡思乱想着，目光无意扫向床榻，见阿霍穆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醒了？”

说罢她便恍惚起来，想起二人初次对话，光景亦如这般。

“你额头上是怎么了？”

“没怎么。”经他这么一提，额角便又疼了起来，之露白将有伤的那半边脸隐入阴影，随口敷衍：“被疯狗咬了。”

“抱歉。”

之露白愣了一下，淡然道：“也不妨事。”

阿霍穆左右看了看，见自己躺在一堆书册之间，不由问：“这是什么地方？”

“胧烟厝。”

“胧烟厝？”阿霍穆疑惑：“是西市什么地方？怎从未听过。”

“这里不在西市。”之露白笑了笑，带了几分无奈：“或者说不在长安。”

“什么？”阿霍穆闻言当即挣扎起身，才撑起身子便觉目眩，头痛欲裂，抬手一摸，头顶高高肿起一块，指尖也沾上许多未干的血迹。

之露白瞧得分明，心里甚是解气，面上却平淡道：“我也讲不清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莲宝带我们过来的。”

“莲宝又是谁？嘶——”阿霍穆蹙眉忍痛。

“她……”之露白略微斟酌了一下说辞：“算是我的一位同门吧。先前你发——失去神智后，金吾卫也寻过来了，为免麻烦，她带我们暂避于此，天亮便会送我们回去。”

“金吾卫来过了？”阿霍穆神色一凛。

“你放心，他们在金吾卫来之前就都已经离开了。”

阿霍穆紧绷的神色稍有舒展，片刻后，复又开口：“你怎会出现在那里？”

之露白沉声道：“这话，原该是我来问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