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屋里只剩夜风穿林的细碎声响,窗外的幽蓝鬼火缓缓浮动,映得二人神色皆明暗难辨。
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如实相告,之露白也懒得追问自讨没趣,索性敛了心绪,佯装困倦阖上了眼。
她哪有半分睡意,不过是寻个由头不再与阿霍穆说话罢了。
好在不多时,天就放亮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莲宝蹑手蹑脚地进来,只轻扫了阿霍穆一眼,便压着嗓子对之露白道:“走吧,城里宵禁解了,金吾卫也撤了夜巡。”
听她这样说话,之露白也不由自主地压着嗓子回了声“好”,并抬眼示意了阿霍穆。
三人一路悄声出了酒肆,踏出木栅门后莲宝才用正常音量解释道:“我阿娘脾气有些不好,若是吵着她睡觉,我可就倒霉了。”
林中晨雾尚未散尽,偶有几声鸟啼传来,既清灵,又诡异。
莲宝嘴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之露白和阿霍穆紧随其后。随着越走越深,周遭树木越是繁茂交错,层层叠叠密不透光。
阿霍穆不禁放慢脚步,之露白回头看他,见他神色警惕迟疑,便低声道:“没事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莲宝已经站住脚,之露白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正要开口,就听到一声清亮哨音在耳边响起。
莲宝旋身回头,冲她狡黠一笑,挥手道:“小师叔,有缘再会。”
语毕,她身形向后一撤,整个人便凭空消散在晨雾之中。
一缕熟悉的烟火气飘进之露白的鼻腔,逐渐取代了方才的阴冷雾息。她心神一晃,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长安,此时正立身于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晨光明朗,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身侧随即传来一声阿霍穆的低声错愕:“见鬼。”
这一次,她甚至都没看清场景是如何变换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面对阿霍穆问询的目光,她也只能摇摇头。
早起的摊贩已然支起摊位,忙碌不休,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并无人察觉街上骤然冒出来的两人,好似他们本就在这里。
之露白环顾四周,这城中坊市街巷格局大体相似,细微之处却又全然不同,一时也辨不出方向,正要开口问,身侧的阿霍穆已然先出了声:“听小鱼说,你如今住在小眠馆?”
“是的。”
“往这边走。”说罢,阿霍穆便迈开腿。
之露白微微怔了怔,随即跟了上去。
天光下,阿霍穆的发梢显现出些许暗诡的红。他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部分发丝被血污凝结粘连起来,隐约看得见下面肿胀的头皮。
之露白先前从未来过这条街,想不到这里竟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奇吃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边走边看,身前的阿霍穆却忽然停下脚步,叫她险些撞上去。原以为是到了住处,正四下寻找小眠馆的位置,却听他淡淡开口道:“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之露白望向他面前的那个过于简陋的摊位,不免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抬腿进去找地方坐了下来。
这摊位狭小逼仄,总共也就设了一张桌子,坐下后人手脚都伸展不开,十分局促。可看到阿霍穆和那摊主言谈熟稔,倒像是经常来的样子,倒叫之露白有些意外。
本来还没觉出有多饿,可这一坐下来,浸到这食物的香气中,便饥焰中烧起来。
和摊主说完话,阿霍穆便在之露白对面坐了下来,轻声道:“刚起的炉子,还要等一等。”
之露白点了点头,察觉到他的目光大抵是在自己身上,便别过脸,去看那炉子底下跳跃的火光。
如此无言对坐了许久,阿霍穆忽然开口:“你这身衣裳有点眼熟。”
之露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恰好此时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就端了上来,浓郁鲜香的气息光是闻着都叫人食欲大开,想不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路边小摊,竟有如此味道。
碍于师门体面,之露白没法放开手肆意吃喝,只能做出那副矜持样子,吃得慢条斯理。更可恨的是,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虽有些燥热,却并没有饱。
她取出帕子擦了擦嘴,余光小心打量着对面的人。不曾想她自己已经吃得够克制了,阿霍穆却比她还斯文,待到他吃完,日头都升起来了。
清晨的风还有些微微凉意,吹在面上,正好去去燥气。
之露白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跟那个焉与说一声,让他最近行事谨慎些。”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出不妥,就好像是她要对焉与怎样似的,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便又解释道:“是莲宝——就是我的那个同门,她说有人要对焉与不利。”
阿霍穆抬眼看过来:“谁要对他不利?”
“听她的意思,多半是你们的族人。”
“‘我们’?”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了几分玩味。
之露白也坦然望着他道:“难道不是吗?”
他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抬手轻抵了下鼻尖,忽然转了话题:“方才,我听她管你叫小师叔?”
之露白并未接他的话,而是道:“这里应该离小眠馆不远吧?”
说这话时,一队金吾卫快速穿街而过,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窃语起来。一些只言片语飘进之露白耳朵里,是关于昨夜城中的离奇命案。
她下意识地看了阿霍穆一眼,见他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啃着手里的饼子,神情中竟透着几分天真。
虽有乖僻之处,但说到底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之露白心头松了松,或许自己不该过分与他较真。
正暗自思忖,他忽然看了过来,目光直直对上她的视线,冷不丁地开口道:“你带钱了吗?”
之露白愣了愣,错愕道:“什么?”
“付下饭钱,我身上没带钱。”
一旁摊主闻言,忙笑着道:“郎君,不付也无妨的。”
阿霍穆语气自然道:“没事,她有钱。”说完,又看向之露白:“先前替我看诊,想来诊金不菲。”
之露白皱了皱眉,只好掏出荷包,问摊主道:“多少钱?”
“两碗汤面,一共十二文。”
阿霍穆又道:“还有方才的胡饼。”
摊主笑得憨厚随和,连连摆手道:“就当是谢过郎君总照顾我这小摊生意,不必算钱。”
回到小眠馆,先前那小隼已然不知去向,只留下鸟屎几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