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谈话消磨了徽月不少精力,刚出兴隆居就看见等在门口的小园和观棋。三人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往家走。
回到宅院时,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正被夜色渐渐吞噬。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隔壁张家新养的那条见人就吠的黄狗都没了声响。
徽月脚步一顿,望着飘着几盏灯火却依旧黑黢黢的巷弄心头微凛,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观棋从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到最前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柄。小园走到最后护着徽月,眼睛不住地往巷子两头瞟。
三个人就这般无声地走完了这段路,短短十米的路,竟走出了一身汗。
院门口有一抹温柔的橘色暖光,是提着灯的怀均。身旁的江居澜正心事重重地揪着一旁的树叶,见几人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门再说。”徽月打断他要开口的动作,把两人迎进门。观棋左顾右盼,确认无人跟踪后立马将大门上了栓牢牢关好。
“坐吧。”徽月将两人请进北侧堂屋,布了两盏茶,“你们先稍坐歇一歇。”
她转头和观棋、小园开始检查家中。所有屋子查了个遍,他们走的时候摆的机关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树下的泥土也是干的,没有脚印。
徽月这才松了口气,折回了北侧堂屋。她回头对观棋和小园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默默退回了各自的厢房,怀钧也默默退了出去。
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散了些。茶是凉的,带着隔夜的涩味,倒让她又清醒了一些。
“谈得可还顺利?”江居澜按下她端起的第二杯冷茶,倒了杯热的递到她手里。
“比五年前更令人恶心,”她开口,声音里满是嫌恶,“你猜他突然找过来是为了什么?”
“左不过是又为你寻了门亲事吧。”江居澜垂下眼。
“你猜得倒是分毫不差!吏部侍郎南大人,四十七岁,丧偶三年。”徽月扯了扯嘴角一声冷笑,“三品诰命夫人,好大的脸面!听着像是给我的莫大的福气!”
江居澜没有笑。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敢来,说明你是他的上上之选。既然如此,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徽月冷笑,“一个女儿换半级官,两个女儿换一个靠山。如今书月守了寡,琴月进了宫,柔月嫁了个衣冠禽兽……可不就想起我来了?我猜他这些年没少在背地里恨我恨得牙痒痒,他肯定觉得若是我当年乖乖嫁给了康国公,孟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康国公?那个前几年因儿子犯事被牵连,年过六十的康国公?”江居澜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他是你亲生父亲吗?怎么会有人将自己的女儿嫁给……”
他说不下去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徽月望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月亮,“有的人,眼中所有都是算计后能助他向上的筹码,爱情是,亲情更是,哪有半分真情在……”
徽月把今日和孟瞻儒在兴隆居所聊之事,和她在孟府假死逃婚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江居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看着徽月的眼睛浮起一丝心疼。他很想握紧她的手告诉她有他在,可似乎他如今并没有这个资格。
她的眼神会为他短暂停留,却不会永远驻足。
“所以我绝对不会回去那个龙潭虎穴!”徽月又点上两根蜡烛,屋里顿时亮了些,“他若不给我活路,我只能让他永远没有出手的机会……”
“我不会让他带你回去的……”江居澜语气郑重,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他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确认无人才重新坐下,压低声音:“我有个同窗,如今在大理寺当差。虽说只是个小吏,但胜在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几个。他说圣人近几年极重视科举,对选上来的人才能力颇有微词,私下似乎在暗中调查科场舞弊之事。你从府里带出来的书信正好可以用得上……只是……”
他有些犹疑:“你若想扳倒孟瞻儒不是易事。他在朝中这几年自诩清流,虽不刻意与人结交,可赏识他的也大有人在……”
“我知道的,既然想要一劳永逸,就要有完整的证据链,递上去让他辩无可辩。”
“对,你如果想动他不能只靠一封书信。”江居澜看着她,目光沉定,“假死逃婚这种事,说到底是你孟家的家务事。可你用的是假户籍、假路引,牵扯出来你要受仗刑的。他如今不说出来,大概率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可如果让他发现我们的动作,怕是会毫不犹豫报到官府。”
江居澜说着说着眉头皱了起来。
“只能暗中动作,突然发难让他没有准备……”徽月思索着,“我走之前在书房翻到的书信,往来言辞很谨慎。我只是猜测他替人冒籍、在磨勘中放水、通过关节安插亲信,至于证据,找出来的不多……”
她思来想去:“得想办法和徐文焉聊聊才行。”
“你打算怎么做?孟瞻儒在竹源,你要是离开他必然会警觉,而且京陵城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需要三十几天……”
“我打算给她送封信。”
江居澜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徐文焉如今是从六品官员夫人,还有一儿一女。儿子如今已是童生,高中指日可待,此时扳倒她的夫君对她和两个孩子能有什么好处?你给她送信露出这个念头,等于把身家性命分了一半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