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跟他说几句话。”凌昭忽然道,“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易珩之偏头看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易珩之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凌昭总觉得他问得有点太认真了。
“因为……”凌昭想了想,“他被骂得挺惨的。而且左载鸣不知道他拒绝过,我觉得他挺冤枉的。”
易珩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又来了——温柔的、专注的,但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过了几息,易珩之笑了笑。
“那你去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就不去了,想来我和十三皇子殿下不熟,而且我与裴烬有来往,去找十三皇子殿下难免出事,我在这儿等你,可以吗?”
“可以啊。”凌昭没多想,翻身下马,朝裴焕走去。
裴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凌昭,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尴尬。
尤其是前段时间还试图拉拢凌昭,此时此刻就更显得尴尬了。
“凌……凌公子。”裴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想把那只兔子藏到身后,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凌昭站定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些。
“十三殿下,”凌昭说,“刚才的事,我看见了。”
裴焕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凌昭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想说……左载鸣那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见不得舞弊。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裴焕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凌昭是来说这个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
“凌公子,”裴焕低声说,“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想收的。”
“我信。”凌昭说。
毕竟他可是看完了全程的人,但是这话也不好说,要不然偷听偷看算什么?
裴焕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但很快,那些情绪就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
“但我收了。”裴焕说,声音闷闷的,“母妃让人送来的,我……我不能不拿。我跟她说了,我说我自己可以,但是她不听。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做,什么都替我安排,好像我自己什么都不行。”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抱怨。
“我其实知道自己猎不到什么好东西,”裴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死兔子,“但猎不到就猎不到呗,大不了什么都没有。母妃非要……非要弄成这样,现在好了,被人看见了,丢人的还是我。”
凌昭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焕说得对,也说得不对。萧贵妃替他安排,确实是为了帮他争宠、争储。但问题是,裴焕根本撑不起这些东西。一个连拒绝母亲都不敢的人,怎么去争那个位置?
“殿下,”凌昭斟酌着开口,“有些事,如果你真的不想做,是可以拒绝的。”
裴焕苦笑:“拒绝?凌公子,你知道我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吗?”
凌昭当然知道。
萧晴。萧贵妃。萧太后的亲外甥女。
在后宫横行霸道多年,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的嚣张跋扈是写在脸上的——不高兴了就摔东西,不满意了就罚人,从来不掩饰。
而皇帝裴润,偏偏就吃这一套。
因为裴润不是萧太后所生,他在宫中的地位一直需要萧家的支持。萧晴有萧太后撑腰,有萧家在朝中做后盾,她怎么闹都有人兜着。
裴焕在她面前,确实没有拒绝的资格。
凌昭叹了口气:“那殿下……以后收东西的时候,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
裴焕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凌公子,”裴焕说,“你人真好。”
凌昭摆摆手:“别,我就是路过。”
裴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带着那只兔子转身走了。
凌昭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些复杂。
他回到易珩之身边,发现易珩之正看着裴焕离去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说完了?”易珩之问。
“说完了。”凌昭翻身上马,“他就是个被萧贵妃推着走的人,怪可怜的。”
没说原著不可怜的意思。
明明胸无大志,最靠谱能上位的弟弟裴烬死了,自己也被迫上位,结果天下大乱。
易珩之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伸手帮凌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自然又亲昵。
“走吧,”易珩之说,“该回去了。”
凌昭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辔而行。
走出几步,凌昭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裴焕消失的方向。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回头的同一瞬间,易珩之的目光也落向了另一个方向——围场高台之下,萧贵妃的车驾正缓缓驶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满是算计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左载鸣离开的方向。
易珩之跟着凌昭看了过去,又一并收回目光,眼底那层薄冰下的暗流翻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替凌昭理领口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
“你人真好。”裴焕的话在耳边回响。
易珩之无声地笑了笑。
凌昭,人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