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人确实很好。”
易珩之将这五个字在心头滚了一圈,面上不显,只是抬手将缰绳拢了拢,跟上凌昭的步伐。
两人并肩往回走,还没走出林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凌昭脚步一顿。
不远处,几个内侍正围着一个少年,态度恭谨却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怠慢。
那少年正是左载鸣,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弓——弓臂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几乎透到了另一边。
“左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围场人多,好弓都发完了,只剩这一把。”领头的内侍躬着身子,语气恭敬,嘴角却挂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您将就着用?”
左载鸣攥着那张破弓,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的小厮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弓都裂了,怎么用?拉满就断了!我们公子是来秋猎的,不是来捡破烂的!”
内侍一脸无辜:“哎哟,这位小哥,我们也没办法啊,弓房就剩这些了,要不您去别处问问?”
左载鸣盯着那内侍,目光几乎要冒火。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贵妃的人,这是在替他今天让十三殿下难堪的事“回礼”呢。一张破弓,说出去也不算大事,可秋猎场上连张好弓都拿不到,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用不着了。”左载鸣冷着脸将破弓扔回去,转身就要走。
“左公子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温度。
凌昭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骑装的青年从林间小径走来,腰间佩剑,步履从容。他的面容俊朗,眉目间没有半分倨傲,反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不是易珩之那种温柔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而是一种坦荡的、像阳光一样的暖意。
太子,裴灿。
凌昭微微一怔。
再度见到裴灿,凌昭还是忍不住感慨,太子裴灿那种干净不是不谙世事,而是一种经历过世事之后依然选择真诚的干净。
只可惜,这种人在书中注定活不下去。
裴灿走到左载鸣面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弓,递了过去。
“用我的。”裴灿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借一支笔。
左载鸣愣住了。
他盯着裴灿手里的弓,那是一把上好的柘木弓,弓臂上缠着金丝,一看就是御用之物。
“殿下,这——”左载鸣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拒绝,却被裴灿打断了。
“拿着。”裴灿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我今日本来就打算随便转转,未必猎得到什么,用好弓也是浪费。你箭术好,别糟蹋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左载鸣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拒绝。
内侍们面面相觑,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僵住了。他们敢为难左载鸣,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纵使太子性格温和,但是毕竟是皇家中人。
领头的内侍悄悄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左载鸣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弓。
“……多谢殿下。”他说,声音很低,但腰背挺得很直。
裴灿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那些内侍一眼,也没有问左载鸣为什么拿不到好弓。他只是递了弓,然后离开。
凌昭没忍住偏头问易珩之:“你说,太子裴灿知不知道,这是萧贵妃搞的鬼?”
易珩之道:“今日左载鸣当众不给十三皇子殿下情面,太子应该不会不知。”
不过裴灿就是这样的人。
饶是背负骂名的裴烬,裴灿也是照样地温和待人,不难怪和易江并称两大早死的白月光。
“凌公子?”裴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凌昭面前,笑容依旧温和,“好巧。”
凌昭回过神来,拱手行礼:“殿下。”
裴灿摆了摆手:“秋猎场上不用这些虚礼。”他的目光在凌昭和易珩之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到凌昭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你刚才一直在看那边?”
凌昭知道他说的是左载鸣的事,坦然道:“左公子今日怕是不太顺。”
裴灿笑了笑,没有评价,只是说:“人总有不太顺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凌昭总觉得裴灿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不是针对左载鸣,而是针对更早的、更大的什么事。
不过裴灿没有要深聊的意思。他看了看天色,说:“我正要去猎鹿,听说北边的林子里有几头不错的。不过——”他弯了弯嘴角,带点自嘲的意味,“也未必猎得到。”
凌昭还没接话,裴灿已经开口了:“你要不要一起?”
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那些世家子弟之间惯常的你来我往。他就是单纯地想问问凌昭要不要一起去猎鹿。
凌昭有些意外,但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殿下好意,我就不去了。”
他顿了顿,没找什么借口。
身体不好这个事也算人尽皆知,没必要在想什么借口出来。
裴灿似乎也是以为凌昭身体不好,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
这种干脆让凌昭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殿下,裴烬今日怎么没跟着您?”
这段时间裴烬可是一直跟着裴灿的,基本上形影不离。
凌昭都没见过几次裴烬,这段时间为数不多地一次还是昨天那一次,自己恐怕可以算得上是吵架了。
裴灿的脚步顿了一下。
凌昭注意到,裴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
“那小子,”裴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心情不太好,跟我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哎,这好好的秋猎,正是扬名的好时候,他自己本就孤立无援了,还不趁机好好地把握机会,在父皇面前露一手,非说自己身体不好。”
裴灿说着有些愁。
凌昭了然。
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