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开现在都还没来,十有八九是不知道的。
易珩之看着凌昭身上的伤道:“恐怕难瞒,但现在确实应该不知道。”
两人唠嗑时,裴灿走过来,在凌昭面前站定。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凌昭,”裴灿说,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凌昭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殿下客气了,换谁都会这么做的。”
裴灿看着他,目光很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凌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裴灿的脚步比之前重了很多。
让凌昭没想到的是,皇后左思怡居然来了。
秋猎期间,皇后随驾在侧,行帐离围场不远。消息传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皇后的凤驾就到了。
凌昭被扶进了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正半靠在榻上休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威严。
帐帘掀开,一个身着淡青凤纹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凌昭下意识想站起来行礼,被皇后身边的宫女轻轻按住了。
“不必多礼。”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有伤在身,躺着便是。”
凌昭还是撑着坐直了身子,低头行礼:“臣凌昭,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在他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肩头和腰侧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心疼。
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心疼,而是真真切切的、像长辈看晚辈的那种心疼。
“你救了灿儿。”皇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臣只是恰好在场——”
“不必自谦。”皇后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有一种不容推辞的认真,“本宫听说,你挡在灿儿面前,一个人面对那只虎。”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他从皇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真诚。
不是那种深宫妇人惯常的、带着算计的温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感激。
“凌昭,”皇后说,声音轻轻的,“本宫记下了,以后有需要,本宫自然会鼎力相助的。”
凌昭愣了几秒,
凌昭垂下眼,心里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原著里的皇后——左思怡,温和、坚毅、吃斋信佛,对后宫所有的皇子皇女都一视同仁。在原著那个吃人的世界里,她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善人。
只可惜,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原著里面,裴润将皇子离奇死亡的事情归结于皇后太子这对母子身上,而后这两人一个自缢,一个自焚。
皇后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走到帐帘处,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凌昭一眼。
“凌昭,”她说,“你和你父亲,很像。”
说完,她笑了笑,掀帘走了。
凌昭愣在原地,不知道皇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易珩之从帐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皇后走了?”凌昭问。
“走了。”易珩之把药递给他,“她让人送了好些药材过来,还有一匹云锦。”
凌昭接过药碗,苦着脸一饮而尽。
“你说皇后那话是什么意思?”凌昭放下碗,忍不住问,“‘你和你父亲很像’——是夸我还是骂我?”
易珩之想了想:“大概是夸你。”
“那为什么不直接夸?”凌昭不太理解。
易珩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几天都要真。
“大概是因为,”易珩之说,“有些人不太会夸人。”
凌昭想了想皇后那张温和却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觉得易珩之说得有道理。
入夜之后,帐篷外安静了下来。
凌昭靠在榻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帐帘被人掀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裴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把那点与生俱来的锐利柔化了几分。
“还没睡?”凌昭揉了揉眼睛。
裴烬没回答,走进来,把灯笼挂在帐钩上,在凌昭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沉默了片刻。
“那只虎,”裴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野生的。”
凌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其实裴烬说这话他不算太意外。
“围场里的猛兽都是经过清理的,”裴烬说,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尤其是靠近营地的地方,不可能有老虎。除非是有人故意放的。”
凌昭的脑子转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你是说……”他压低了声音,“那只虎是冲着太子来的?”
裴烬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太子是储君。”裴烬说,“秋猎的围场由禁军层层把守,能在这种地方动手脚的,满朝上下,只有一个人。”
凌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笑吟吟地说着“猎多有赏”的人。
“可是,”凌昭的声音有些发涩,“太子是他的儿子。”
裴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正因为是他的儿子,”裴烬说,“才更危险。”
凌昭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太子一直再查的,皇子离奇死亡的事情,恐怕皇帝早就不想留他了。
“太子太像一个人了。”裴烬的声音把凌昭拉回现实。
“像谁?”凌昭没懂,问地下意识。
但裴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来,取下灯笼,朝帐帘走去。
“裴烬。”凌昭叫住他。
裴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知道多少?”凌昭问地很平静,“我感觉,你知道地不少,就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
这段时间,凌昭明显地感受到裴烬变了。
可是凌昭不知道裴烬到底哪里变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凌昭以为裴烬不会回答了。
“比你多。”裴烬说。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灯笼的光在帐布上晃了两下,消失了。
帐篷里重新陷入黑暗。
凌昭躺在榻上,看着黑暗中的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易珩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坐下。黑暗中,凌昭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很稳。
“他跟你说了什么?”易珩之问,声音很轻。
“他说那只虎是有人故意放的。”凌昭说,“说能在围场动手脚的,只有一个人。”
易珩之没有说话。
“他还说,太子太像一个人了。”凌昭偏头看向易珩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像谁?”
易珩之沉默了几息。
“像先太子。”易珩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裴泽。”
凌昭的心猛地一沉。
先太子裴泽。原著里面没写,但是再查长公主和定北侯的时候,凌昭看见过这个人。
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物,光明磊落,对人真诚的好。先帝钦定的太子,所有人都喜欢他。
然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史书上语焉不详。
但凌昭忽然明白了。
裴润不喜欢裴灿,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像裴泽,好到让裴润想起那个自己永远比不上的兄长。
好到让裴润害怕。
“长清,”易珩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凌昭很少听到的认真,“今天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凌昭愣了一下:“什么事?”
“挡在别人前面。”易珩之说,“一个人面对老虎。”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太子,不能不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出了易珩之语气里那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不是责备。
是害怕。
“好。”凌昭说,他在黑暗中偏头,刚好额头抵在易珩之的额头上,“我答应你好不好?”
易珩之握着他的手,力道收紧了一些。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帐篷外,秋虫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不停歇。
远处,皇帝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裴润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围场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太子遇虎,凌家老二救之,俱伤。”
裴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凌昭,”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慢慢地念了一遍,“原本打算放过你的,怎么这么不长眼啊?”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张,一寸一寸地将上面的字迹吞没。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纸张化为灰烬,落在龙案上,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
裴润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飘散,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急,凌信,凌昭,朕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就看你们能不能活下来陪着继续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