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的吼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密的树影下缓缓苏醒。
凌昭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北边。裴灿离开的方向。
“是太子。”凌昭的声音发紧,他猛地拽住缰绳,调转马头,“裴灿往那边去了!”
易珩之的神色也变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和像一层薄冰一样碎裂,露出底下锐利的、冷静的光。
“长清,”易珩之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来不及了。”凌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他一个人,没有随从,等我们找到人再过去,什么都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凌昭拼命回想原著剧情和时间线,裴灿是一定会死的,但肯定不是这个时间点死了,不到时间点还是可以活下来。
凌昭一直很想知道,如果裴灿假死,让原著剧情步入主线还算不算数,至少裴灿没死,还有人劝得住裴烬,尤其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更让凌昭这么认真想过。
只是一直联系不到系统,要不然他肯定要问问了。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裴灿不死的情况下。
这老虎是怎么来的?
“你去叫人,”凌昭飞快地说,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往东边去,东宫的人应该就在那片扎营。裴烬也在那边。我先过去看看。”
易珩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一个人——”
“易珩之。”凌昭叫了他的名字,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让裴灿白白死去。”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易珩之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急迫,有坚定,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近乎天真的勇气。
凌昭就是这样的人,他劝不住的。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已经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平静。
“我去叫人。”易珩之说,声音很轻,“你等我。”
“好。”凌昭说完,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易珩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只有一瞬。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东边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在寂静的林中炸开。
易珩之这辈子很少慌。
但这一刻,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头也不回地冲进林子深处的人。
——
凌昭策马狂奔,树枝从耳边掠过,刮得脸颊生疼。
他听见了第二声虎吼。
更近了。
然后是第三声——伴随着一声闷哼,和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凌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树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裴灿半跪在地上,左臂的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剑握在右手,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而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正伏低身体,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裴灿的影子,尾巴缓慢地甩动着。
它在蓄势。
凌昭来不及多想。
他翻身下马——不,他几乎是滚下马的,双腿落地的一瞬间,他已经拉开了弓。
箭矢破空而出。
老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偏头,箭擦着它的肩胛飞过,钉进了旁边的树干。
那只虎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裴灿,转向凌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在斑驳的光影中泛着冷光。
凌昭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了老虎的眼睛。
射出这一剑,凌昭抽空想,自己也算是打虎了,不会再羡慕武松了。
打不打得死未必,但打过,也算是厉害人类一个了。
“凌昭!”裴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怒,“你走!”
不愧是裴灿,这个时候了居然没想着自己能活,而是让自己走,不过凌昭没有理他。
老虎扑过来了。
那一瞬间,凌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松开弓弦,因为他知道这一箭射不中——太近了,老虎的速度太快了,他没有时间瞄准。
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往旁边一滚,老虎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风声。剧痛从肩头蔓延开来,凌昭闷哼一声,手里的弓差点脱手。
但他没有倒下。
他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来,挡在了裴灿身前。
老虎落在地上,转过身来,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杀意。
凌昭握着弓,挡在裴灿前面,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殿下,”凌昭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还能动吗?”
裴灿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裴灿说,声音很稳。
“那您往后退。”凌昭说,“慢慢退,别跑。老虎会追跑的东西。”
裴灿没有动。
“殿下!”凌昭急了,而后迅速平复心情压低声音道,“我总归是会一点的,脱险的可能比您大多了。而且多留一个人在这里,我还得分神。”
裴灿没说话,凌昭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老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似乎在选择猎物。
凌昭盯着它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退。退。再退。
三步。五步。十步。
老虎忽然再次扑了过来。
凌昭没有躲。
他松开弓弦。
箭矢直直地射向老虎的面门,老虎偏头避开,但这一箭为凌昭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瞬间——他侧身闪开,老虎从他身侧扑过,利爪划过他的腰侧,带起一片血雾。
凌昭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听见了。
马蹄声。
密集的、急促的马蹄声。
从东边传来的。
裴烬是第一个到的。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飞下来的,落地的一瞬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
老虎正在转向凌昭,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裴烬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无声无息地冲上去,刀光一闪,砍在了老虎的后腿上。
老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转身。
裴烬不退反进,第二刀砍在老虎的脖颈上。
血喷涌而出。
老虎挣扎了两下,轰然倒地。
东宫的人紧随其后,弓箭手迅速散开,将老虎围住。确认它不再动弹之后,才有人上前查看裴灿和凌昭的伤势。
裴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没有看老虎。
他看的是凌昭。
凌昭半跪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甚至还有力气抬头冲裴烬笑了一下。
“来得挺快。”凌昭说,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
裴烬看着他,表情很冷,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易珩之去找的我。”裴烬说,声音干涩,“他让我先来。”
凌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裴烬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凌昭的伤口。肩膀上的伤不轻,腰侧那道更深,血还在往外渗。
裴烬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力按住伤口,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
凌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别乱动。”裴烬说,语气冷硬。
凌昭难得老老实实地没和裴烬斗嘴,听话的没动,疼也忍着。
这时候,易珩之才到。
他骑在马上,脸色苍白,比受了伤的凌昭看起来还像病人。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不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凌昭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和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昭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易珩之蹲下来,伸出手,似乎想碰凌昭,又不敢碰。
他的手在发抖。
“我没事。”凌昭说,声音放得很轻,却依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像是安慰人,“皮外伤而已。”
易珩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凌昭肩膀上那道伤口,看着血从裴烬的衣摆下面渗出来,看着凌昭苍白的脸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凌昭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凉得像玉。
“没事。”凌昭又说了一遍,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易珩之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松开。
眼底无数情绪翻涌。
裴灿的伤不算重。左臂被老虎抓了一道,流血不少,但没有伤到筋骨。东宫的随行太医很快赶到了,替他和凌昭包扎了伤口。
凌昭坐在树下,看着太医在他肩膀上缠纱布,疼得龇牙咧嘴。
易珩之蹲在一旁,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他没忍住道:“长清要是疼,可以咬我在身上。”
凌昭摇了摇头道:“也不是,我现在有点想动,但是人家在包扎伤口,我乱动这不是添乱吗?”
易珩之犹豫了会儿问:“你信任我的医术吗?”
凌昭懒懒地靠在了易珩之身上道:“还好,我哥找到事情不?不知道的话能不能瞒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