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没回应，只是沉默地把信递给离他最近的易珩之。

易珩之接过去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凌昭看，眼底时藏不住地担忧。

直到凌昭抬眸示意他看信，易珩之才低下头。

他一向藏得很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温和和的，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但凌昭注意到，他拿信的手在微微发抖，纸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看见信地第一行，易珩之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眼见这两个人都是这个表情，凌寒开没忍住也凑过去看。

凌昭让开了点位置，示意裴烬来看。

三个人看信的时候，凌昭无事可做，他把目光移向墙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那个老妇人说的那些追杀的人——不急，但是一定会来。

易珩之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压平。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但凌昭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凌昭看得很仔细。

凌昭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易珩之也是这样，眼眶红着，蹲在他面前说“没事的”。

他下意识伸过手去，握住了易珩之的手。

就像以往易珩之握住他的手一样。易珩之愣了一瞬——凌昭很少主动做这种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好意思。

凌昭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很安静。

因为没人知道现在可以说些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情被猝不及防地挖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给人看，让每个人胆战心惊。

“这个孩子不能留在京城。”在一片寂静中易珩之忽然开口。

凌昭看向他。

“他知道定北侯的事，又替他祖母送了这封信。”易珩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这张桌子周围的人能听见，“万一被人查到他头上，我们和他都有麻烦。”

凌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他看向二水。

二水正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那封信让四个大人在沉默中坐了很久，也不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祖母交代的事，现在有点饿。

“那怎么办？”凌昭问。

“送到山上去。”裴烬接过话。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知道一个地方，城外的山上，有个老先生在那里教书，收留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让他去那里，比留在京城安全。”

凌昭看向二水。

小孩停下了晃腿的动作，黑亮的眼睛回望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愿意吗？”凌昭问。

二水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他不太确定“愿意”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问了一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我去了能吃饱饭吗？”

凌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敷衍的、安慰性质的笑。是真心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

他想起这个小孩刚才从狗洞里钻出来，衣服打着补丁，脸颊瘦得像刀削过。

他说“门口的人不许我进来”，所以他就去找狗洞。

他不在乎体面不体面，他只在乎能不能做到。

“能。”凌昭点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肯定能。要是不能，你回来找我。”

“能读书吗？”二水又问。

“能。”凌昭说，“我保证。”

“那我去。”二水说，没有任何犹豫。

他跳下椅子，站直了身子，朝凌昭鞠了一躬。动作不太标准——他没见过几个人鞠躬，只是凭印象模仿了个大概——但很认真。

凌昭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孩的发丝又细又硬，蹭在手心里，像一只还没长好的小动物的毛。

“麻烦你了。”凌昭看向裴烬。

“不麻烦。”裴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明天安排人送他走。我的身份现在总归是好使一点的。”

说这话的时候，裴烬看了一眼易珩之。

易珩之此时此刻正牵着凌昭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压根没注意到裴烬的目光。裴烬当作自己没看过他一样，把视线扭开了。

二水站在屋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看来看去，但有一件事他听懂了——他要被送到一个能吃饱饭、能读书的地方去。

祖母说，把东西交给那个姓凌的公子，他就安全了。

祖母说的话，从来都是对的。

他攥了攥拳头。

以后他也要变成那种能保护别人的人。

裴烬带着二水走了，凌寒开也有其他事情走了。

凌昭和易珩之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最终还是凌昭开的口，不过脑子地随便挑了一个话题出来：“那个，易珩之你还有事情不？”

说完这话，凌昭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后面无论怎么回答，听上去都有点像是在赶人走的意思。

易珩之似乎看穿了凌昭在想什么，他低头笑了下，顺驴下坡道：“嗯，差不多，我一会还得回府见我师父。”

凌昭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说开心肯定不是，说难过也不像是。

凌昭没计较那么多，因为这会儿他正想着应该怎么回话，才让自己的语气语言听上去不那么像在赶人走：“嗯，那你需要早点回去吗？毕竟不能让你师父等你。”

易珩之轻轻笑了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而道：“好呀，那我下回再来找你。”

凌昭忙不慌地点头，目送着易珩之地离开。

等彻底看不见易珩之的影子之后，凌昭才猛然泄气般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颓了不少。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每一件都压着凌昭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易珩之时不时安慰他，恐怕早在之前他就崩溃了。

裴润。

凌昭的眸子里蕴藏着无数情绪，抬头看向了皇宫的位置。

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会让你摔下龙椅。

这边易珩之回到了丞相府。

他的师父当然没有找他，到现在这个年龄了，他的师父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东西了。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门，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

易珩之没其他的反应：“说。”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回主子，那个老人是一个月前死去的，她有个女儿，曾经在长公主身边当侍女。”

易珩之闻言动一下：“长公主，侍女？”

黑衣人嗯了一声。

易珩之往自己的柜子旁走去：“如果是她的话，那信里那么写就不会奇怪了。”

黑衣人没问易珩之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这是一动不动的跪着，这个人隐藏在黑暗里。

易珩之翻出来一本书，站在书柜前低头翻着书，声音很冷：“继续跟着。”

“是。”黑衣人回完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如他来时的情况一样。

易珩之微微抬头，凝视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烛光照的易珩之脸晦暗不明，易珩之冷哼一声：“裴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