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传来小孩的声音,带着点被墙堵住的闷意:“人。”
凌昭一愣。这是他院子的墙,他知道这里有个狗洞——小时候爬过,长大后再没碰过。
因为听着是小孩的声音,总会觉得没什么危险,所以他凑过去,试图把对话拉回正轨:“我们的意思是,你是谁?为什么要爬墙进来?”
小孩的声音更闷了:“门口的人不许我进来,我只好四处找狗洞了。”
四个人:“……”
这理由朴实无华,甚至找不到任何漏洞。
凌昭一边帮忙扒拉那个卡在洞口的脑袋,一边忍不住吐槽:“我就纳闷了,我这个院是不能从正门进来吗?前有翻墙,后有狗洞。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就不喜欢从正门进,所以现在大家都不从正门进了?”
没人理他。
凌昭也不在意。
毕竟其他人可能也没这个经验。
好不容易把小孩从狗洞里拽出来,凌昭低头一看,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惊呼道:“你是——上次在书馆门口那个小孩?说定北侯的那个?”
小孩点点头:“对。”
凌昭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前有要找的说书先生主动找上门,一头撞死在宫门口;后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诡异地钻狗洞进来了。
他没由来地一阵慌乱——好像只要和“定北侯”三个字沾上关系的人,都会在他面前死去。
他压下那股不安,蹲下来平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干脆利落地说:“二水。”
二水。
凌昭等着他说更多,但小孩没有继续的意思。仿佛“二水”两个字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二水,”凌昭没等到二水的反应和回答,索性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给他,“你坐吧。”
二水没坐,凌昭不明所以的看过去。
不止凌昭的目光和视线,易珩之三个人的目光也在他身上,但二水并不紧张,他把背上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举起来,双手捧着,动作郑重得不像一个孩子:“我祖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需要补充的事,又认真地解释了一句:“上次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定北侯的事,祖母训斥了我。然后……就让我来了。”
凌昭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他拉过椅子,把小孩按到椅子上坐下:“你祖母让你带什么?”
二水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白玉,雕着一只麒麟,温润细腻,包浆厚实,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放了很多年的东西。
信纸泛黄,边角有些卷,但保存得很好——比汤庭那本册子保存得还要仔细。
“祖母说,这封信给凌二公子。”二水把信递过来,又举起那块玉佩,想了想,把词儿捋顺了才开口,“这块玉佩……也是给凌二公子的。但是是让凌二公子给别人。”
凌昭一愣:“信给我?”
二水点点头:“对。”
那玉佩是干什么的?凌昭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三个人,周围的三个人眼神里也带着不解,但没懂
凌昭伸手去接玉佩的时候,余光瞥见易珩之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他担忧回头看了一眼易珩之,发现他没事,才放下心来。
易珩之的视线和裴烬的对上——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易珩之很自然地把目光挪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昭没理会这些,拆开了信。
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斜,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好像怕自己写轻了,这些话就永远留不住了。
他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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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二公子亲启:
老妇不知此信能否送到您手中。若送到,便是有缘。
老妇的女儿,曾在长公主身边当差,伺候长公主多年。老妇本不该知道这些事,但女儿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老妇。
崇历九年,定北侯下狱。长公主身怀六甲,入宫求情,一去不返。
但长公主的孩子,没有死。那孩子被人从宫里带了出来,交给了可靠的人。老妇不知道那孩子如今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但老妇知道,他还活着。
这块玉佩,是长公主生前最爱的物件。她曾说,若有一日她有了孩子,便把这玉佩留给那个孩子。老妇替她保管了二十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老妇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老妇知道,凌二公子在查定北侯的事。若凌二公子能找到那个孩子,请把这玉佩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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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一声轻响。他继续往下看。
原来如此,可是不是说长公主的孩子已经死了吗?那这块玉佩是什么呢?
凌昭忍住不解,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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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老妇一直带着这个秘密活着。不敢说,不敢问,不敢打听。女儿死了,老妇就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日日夜夜,咽了二十年。
但最近,追杀的人已经到了老妇的村子。
老妇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但老妇知道,他们不想让这个秘密传出去。他们杀了村口的王屠户,因为他给老妇送过一袋米。他们杀了隔壁的李婶,因为她听见了老妇说梦话。
老妇命不久矣。
老妇不怕死。老妇怕的是,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
所以老妇让孙儿把这封信和这块玉佩带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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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老妇不怕死”上,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汤庭也不怕死。汤庭等不及了,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这个老妇人也不怕死。她让孙儿带着信跑了,自己留在那个被追杀的村子里,等死。
他们都不怕死。
但他们怕那件事没人知道。
凌昭闭了一下眼,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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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老妇想告诉凌二公子——
像老妇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当年长公主身边的人,定北侯帐下的人,还有一些知道内情的人,他们都没有死。他们藏在各处,不敢出声,不敢露面,但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站出来,等定北侯的冤屈被公之于众。
老妇看到了那个话本子。
老妇知道,有人在替定北侯说话了。老妇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老妇知道,那个人不怕死。
老妇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妇现在可以闭上眼睛,安心去了。
定北侯的冤屈,终有一日会昭雪。老妇相信。
此信写于崇历二十九年春。若凌二公子收到此信,便是老妇已不在人世。
来世若有机会,老妇还想伺候长公主。
老妇刘氏拜上
崇历二十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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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盯着信纸右下角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崇历二十九年三月。现在是崇历二十九年秋天。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半年。
半年前,这个老妇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到秋天。
她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但她写了,让孙儿带着信和玉佩走了,自己留在村子里,等那些追杀的人来。
凌昭沉默地抬头,因为凌昭看信的表情太过凝固了,其他人都担忧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