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庭走后,凌昭和易珩之在屋里坐了片刻。
谁都没说话。
一直以来来不及解答的疑团突然被解开了,任谁都会有些反应不过来。
凌昭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破损。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小字——“崇历元年春,定北侯钟燃奉旨北伐。”
他想起汤庭刚才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
“我觉得我们两个得跟出去看看汤庭干什么去了。”凌昭忽然站起来。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很难得,易珩之不是主动开口的那个,凌昭察觉到易珩之的状态不太好,可他想不明白,归根结底只能是因为定北侯的事情太过于震撼了。
他们跟出去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京城的大街上行人稀少,远处的宫墙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由于不知道汤庭具体往哪里走了,两人还在推断汤庭会往哪里走,下一瞬间,他们听见了铜锣声。
“铛——”
那声音从宫门的方向传来,苍老,沙哑,却不像是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敲的铜鼓,因为那声音太响了,像是把二十年的沉默都压缩进了这一声里。
凌昭和易珩之下意识看向对方,两个人一对视,眼底闪过同样的失措。
“铛——”
“定北侯钟燃,崇历元年奉旨北伐,身经百战,未尝一败!”
声音穿过晨雾,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凌昭跑了起来,易珩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狂奔,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铛——”
“崇历九年,被诬谋反,含冤而死!二十年来,无人替他鸣冤!今我汤庭和昔日定北侯旧部皆为其鸣冤!”
凌昭转过街角,看见了。
宫门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举着一面铜锣,瘦削的身体在晨风里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侍卫们冲上来拉他,他挣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把攒了二十年的力气全用上了。
“定北侯夫人裴汐,先帝长公主,手握兵权,从龙之功!崇历九年入宫,,三日后出宫惨死!其子亦身死!”
“铛——”
“今日,我汤庭,定北侯帐下书吏,替侯爷鸣冤!”
凌昭想喊他,想说点什么话出来。
可是嘴张开了,声音却没出来。
他看见汤庭朝宫门前的石柱冲了过去。
“天理昭昭!我汤庭要为长公主裴汐!定北侯钟燃!鸣冤!”
最后一声铜锣和喊声同时炸开。
然后是沉闷的一声响——不是铜锣,是别的东西。
血溅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汤庭靠在石柱上,慢慢滑下去。那面铜锣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安静了。
侍卫们围了上去。
凌昭站在街角,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的腿还在抖——刚才跑得太猛,现在停了下来,反而抖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但除了心跳和耳鸣,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侍卫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拖拽那具身体,灰布长衫在地上蹭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凌昭下意识偏头看向易珩之。
他想开个玩笑——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可他一偏头,看见易珩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
不是皱眉,不是咬牙,甚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太浓了,浓到凌昭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他和易珩之认识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易珩之的情绪一向藏得很好,好到凌昭有时候会故意去猜他在想什么。
可这一刻,易珩之根本没有藏。
那恨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明晃晃地亮出来,毫不遮掩。
凌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再次偏头看向宫门。侍卫们正把汤庭的尸体拖走,像拖一件不要的旧家具。灰布长衫在地上磨蹭,血迹拖出一道长长的线。
那个刚才还跪在他们面前、哭着说“我是个懦夫”的老人,那个双手捧着册子、抖得像一片枯叶的老人,现在被人像垃圾一样拖走了。
凌昭的胃猛地抽了一下,本能的想反胃呕吐。
“走。”下一瞬间,易珩之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哑。
他拉住了凌昭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凌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我们快走。”易珩之的声音在努力靠近往日的温和,但尾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这里不安全,禁卫军马上会来抓人。”
凌昭被他拖着跑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宫门口有个穿黑衣的人影,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不敢再看,跟着易珩之拼命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凌昭只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始终没有慢下来。
回到镇南侯府,凌昭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他的腿还在抖。
他的手也在抖。
甚至抖的很厉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本汤庭给他们的册子还攥在手里,纸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盯着那褶皱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汤庭死了。
凌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是战死在边关,不是病死在床上。是撞死在宫门口,然后被当成垃圾拖走了。
凌昭想起他跪在地上说“我怕死,我是个懦夫”的样子,想起他哭着说“我等了二十年”的样子。
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撞死在宫门口的下场。
“没事的。”
易珩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声音很低,语气是努力压出来的平稳。
他把凌昭的手从册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很轻。
凌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几乎弯不回来。
“没事的。”易珩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得不像真的。
凌昭抬头看他。
易珩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是红的。
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凌昭看得很清楚,因为他的目光落在易珩之脸上就不动了。
“我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闷,好了好了。”凌昭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易珩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拉过凌昭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是热的,凌昭的手冰凉,两个人的温度贴在一起,像是某种笨拙的、无声的安慰。
他们就那样蹲在门口,谁都没起来。
过了很久,凌昭才慢慢站起来。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把刚才捏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凌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老人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皱皱巴巴的。
易珩之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凌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他把杯子放下,坐在桌边,盯着那本册子的封面发呆。
册子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黎火传》。
他想起汤庭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已经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替他写了。”
那时候汤庭在笑。
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把命交出去的时候在笑。
凌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易珩之在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但是两个人谁都不觉得这阳光暖和。
凌寒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外面的风。那风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知道是凌昭的错觉,还是那个味道真的从宫门口一路跟到了这里。
凌寒开看见两个人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凌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册子,手指搭在纸页上,像是在看,又像是根本没看。
易珩之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按在册子边上,另一只手垂在桌下——桌下那只手,正搭在凌昭的手腕上。
凌寒开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坐下来,脸上是那种凌昭见过的、仅有的几次的平静。
上一次看见哥哥这副表情,是凌信在边关受伤的消息传来的那天。
“你们,”凌寒开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知道什么吗?”
他问得很直接。
凌昭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发紧:“是不是汤庭,汤庭……他今天早上来找我们,给了我们这个东西。”
汤庭是在上朝期间闹得事。
本意就是闹大,看凌寒开的反应,汤庭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他把那本册子往凌寒开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