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走了。”凌昭顿了一下,胸口那股气又顶了上来,“我们有点担心,跟上去,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要从棉花缝里挤出来。他用力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然后他撞死在宫门口了。”易珩之接过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面上只剩下一层薄冰。
凌寒开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小字上停了很久。
“朝堂上现在什么情况?”易珩之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得不像在问问题,像是在念一份报告,“陛下什么反应?”
“裴润很生气,”凌寒开合上册子,“汤庭毕竟是在人前闹的。裴润下旨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再提定北侯三个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凌昭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许提。
三个字就能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不是杀死,是抹掉,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想起汤庭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怕死,我是个懦夫”的样子。那个老人怕了二十年,最后用一条命换来三个字——“不许提”。
裴润可真是,让人恶心。
“但你知道,”凌寒开继续说,“这种事越压,传得越快。”
易珩之点了点头。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向凌寒开:“那你和父亲会趁机把定北侯的事闹大吗?”
易珩之很少去称呼易柊,大多数都是“你舅舅”来代指易柊,当下突然听到易珩之喊“父亲”,凌昭还有些不习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是易柊。
凌寒开沉默了几秒,微微摇头:“不好说。这事不能闹得太狠。舅舅说,即便钟家没了,三家人的命还是连在一起的。轻举妄动容易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四个字砸在桌上,谁都没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三个人之间那本泛黄的册子上。
已经秋天了,哪怕阳光照着,还是有些冷。
“那汤庭就这么白死了吗?”
凌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意义都没有的……白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也许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太根深蒂固了——他能接受死亡,但他无法接受一个人的死毫无意义。
尤其是汤庭。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撞死的结局。
那他这二十年算什么?苟且偷生算什么?最后拿命喊出来的那几声,又算什么?
凌寒开没有回答。
易珩之也没有。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凌昭也清楚,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于是他松开手,看见掌心里被桌沿硌出的红印。
“人已经死了。”易珩之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下悄悄覆上凌昭的手背。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凌寒开看见,又像是只是下意识地想做这件事。
凌昭没躲。
凌寒开的目光扫过来,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又是沉默。
凌昭不知道这种沉默要持续多久。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里。
凌昭偏头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正低着头,眉心微微皱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双刚才还满是恨意的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易珩之又把自己藏起来了。
凌寒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是在这片死寂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上回我听父亲说,”易珩之忽然开口,语气换了一种,像是刻意在找别的话题,“姑母告诉他,皇后跟姑母讲,裴烬不是裴润亲生的。”
话题转得太快了。
凌昭和凌寒开同时偏头看向他,两个人脸上是一样的表情——匪夷所思。
易珩之点了点头:“就是前两天的事。”
凌寒开的表情难得不是那副一贯的冷淡:“这是真的?”
“你可以去问姑母。”易珩之说,“不过我也觉得很奇怪,完全没有影子的事,怎么来得这么突兀。”
凌昭皱起眉头。原著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一层。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发涩:“这是假的吧?裴烬知道我们这么编排他吗?我娘真的什么都信?”
“信什么?编排我什么?”
凌昭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那声音带着点小说男主独有的张扬,和这间屋子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一把刀突然插进了棉花里。
凌昭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从桌下抽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门口,裴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双手插兜,一脸无辜。
“你怎么进来的?”凌昭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涩意,语气不太好,“下人也不知道禀报一声。你知不知道青天白日的装神弄鬼很吓人?”
刚才的气氛太压抑了,凌昭现在很想发泄一下,可大家都带着痛苦和绝望,没道理让别人去缓解的心情。
刚好裴烬了,索性开个玩笑,让自己好受一些。
裴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被吓到了吗?那正好练练胆子。”
他说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了易珩之身边。
易珩之低着头,看着自己突然空掉的手。
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他没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了裴烬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自己手上。
那一眼很淡,但裴烬莫名觉得里面有点什么——像是厌烦,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肯定是错觉,裴烬想。这易珩之怎么老看手?
“你来干什么?”凌昭问。
裴烬靠着椅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裴灿让我来找你们唠唠。他说自己不想当太子了,说皇帝挺喜欢我的,让我来讨好你们,他再努力努力,把我推上太子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凌昭注意到易珩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烬没注意到。他继续往下说,把裴灿怎么莫名其妙拉着他一通说、怎么把他推到镇南侯府墙外让他翻进来、自己怎么不想来又拗不过——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我都在想,”裴烬末了吐槽了一句,“是不是老虎和走水那两件事把他给弄傻了。”
说完他等了几秒。
没人回应。
一片死寂。
裴烬觉得这么个话题怎么也不应该怎么死寂,于是他抬起头,发现三个人都看着他。
表情很复杂,带着点不可思议。凌寒开和易珩之这两个常年一张脸的人,表情都变了;凌昭更不用说,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来没重复过。
“怎么了?”裴烬有点摸不着头脑。
三个人还是不说话。
“我对那个位置没想法,真的。”裴烬只当是他们内心已经站好队了,干脆举起一只手,“我发誓。真是裴灿让我来的。”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凌昭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活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股压不下去的涩,“我们关注的不是你做不做那个位置。是别的——一件很离奇的事。”
“什么离奇的事?”裴烬问的不明所以。
易珩之抬起头,看向裴烬。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凌昭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刻意的轻,而是像没睡好那种,嗓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刚刚来的时候,”易珩之说,“是不是说我们在编排你什么。”
凌寒开接话,声音也恢复了平静:“皇后娘娘告诉我娘,你不是裴润亲生的。但不知道你是谁亲生的。”
凌昭偏头看着裴烬:“所以你能理解我们为什么震撼了吗?”
裴烬愣在那儿。
他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
凌昭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光。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凌昭像是在问裴烬,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谁都没在问。
裴烬转头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没看他,正看着凌昭。
他长得有些冷淡,同为易柊的儿子,笑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易江南,不笑的时候冷冰冰的,一双眸子也是没有感情。
“也许太子殿下还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呢。”易珩之温和地看着凌昭说。
裴烬没关系盯着易珩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凌昭。
忽然间,他什么都懂了。
那一瞬间,裴烬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那么急迫的事了。他很想玩味地看看这两个人——但他们正四目相对,显然没空搭理他。
裴烬又把目光转向凌寒开。凌寒开正微微低着头,眉心皱着,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裴烬:“……”
屋子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沉的、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现在的安静是……奇怪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裴烬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片沉默——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凌寒开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步子很轻很稳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