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裴润没有回宣政殿。
相反地,他去了后宫最深处。被裴润下旨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那座殿阁在冷宫旁边,常年锁着门,谁都不许进。
看守的太监远远看见皇帝的銮驾,慌忙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裴润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到门前,太监手忙脚乱地开了锁——那双手抖得像秋天的树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裴润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窗户被封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透进一点光。那道光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发亮的蛇。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潮湿的味道——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雨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和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怎么也散不掉。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坐在那条窄缝的光里。
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脊挺得很直。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裴润走到她身后,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那条窄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还算青丝的头发上。
二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昔日的贵女当了二十年的阶下囚,当年青丝已然掺杂了些许白发。
裴润阴鹜地看着女人,突然笑了:“为什么不喊我呢?”
“喊你干什么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裴润没有接话。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要给钟燃翻案了。”
女人的背脊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裴润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你说什么?”她终于回过头来。
不是震惊,好似在奇怪,这个人又在干什么一样。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
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希望的光,是别的什么。是烧了很久、烧成了灰、灰底下还藏着一颗炭火的光。
“朕说,要给钟燃翻案。”裴润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骗人。“朕要恢复定北侯的名誉,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女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惊讶。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裴润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然后她开口了:“所以呢?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让我猜一猜你又要害谁吗?”
裴润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女人看见了。
女人脸上表情没太大起伏,但看上去像是在嗤笑。
裴润惯来便是这个样子,残害其他人来逼迫她就范,要不是当初裴润说她要死了,让深宫所有仆役陪葬,她早便自尽了。
“你说什么呢?”他的语气还是亲热的,“无论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是手足情深,朕这不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吗?钟燃翻案,难道你不开心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那面湖太深了,深到裴润看不见底。
裴润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一种自己是跳梁小丑的感觉。
“凌信。”他说,不再装了。
语气也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把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裴润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早晚会死于自己的暴虐之下。”她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诅咒,不是愤怒,只是陈述。就像在说“天会黑”“水会流”一样,不需要情绪。
裴润没有生气。他歪着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没有笑意——他的眼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朕做的这些事,”他问,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天真的好奇,“有谁知道呢?”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那种笑容不是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那是一个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才有的。
“天地可知。”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摊开在膝上的书。那本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卷曲,被她翻过无数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或许我活着是看不见那一天了。”她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没关系。我相信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
裴润的笑容收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殿内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阴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知好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钟燃通敌叛国死了,朕饶你一命。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
女人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看了二十年的书,每一页都能背下来了。
“我不懂得珍惜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