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凌信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和你是夫妻,”易栖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那种要哭的哑——是那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压到嗓子都变形的哑。“同生共死的夫妻。”
凌信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凌信看着因为的眼睛,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喊着“来人啊!这有个小孩晕倒了!”的大小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在两个人之间,那几秒钟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记住了。”他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苦涩,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知道自己要放手了,但还在努力笑着。
“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不好?”凌信顺应着易栖的话答应了下来。
易栖也跟着他笑,只不过两行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
凌信怕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走了。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易栖,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敢回头看易栖的脸——他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步子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速度。
他穿过回廊,翻过那面他翻过无数次的墙,落在巷子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所以凌信不知道易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不知道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发出来的声音的状态。
凌信没走,他拐去了易柊的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易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书页停在某一页上,他的手指搭在页边,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凌信,把书放下了。
“你还没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凌晨时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被问斩的人该有的语气。
凌信会来的事情,易柊并不意外,年少相识,大家都了解彼此。
易柊的语气很平静 装的很像样但凌信认识他太久了。他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和易栖一样,易家的人都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平静。越是想哭,越是面无表情。
“没有。”凌信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往后一靠,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来找你说几句话。”
易柊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本来打算和易栖讲和离的事情。”凌信说,“怕她难过,愣是没敢提。”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
“回头你帮个忙。只要和我和离了,那么凌易两家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和易栖都好。”
易柊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对于易柊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反应了。
“你——”
“你别急。”凌信打断了他,“裴润他是真恨我。在先太子还没死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当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多和裴润玩。我当时就觉得裴润不喜欢我,现在果然——已经把钟燃的死往我身上推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易柊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攥着书页,骨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凌信,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心还没针孔大,”易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恩将仇报第一人。”
凌信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易柊向来很会骂人,只不过他脾气好,一般不骂人。凌信没忍住低下头,肩膀耸了耸——他在笑。他笑了半天,笑到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笑够了,他抬起头,把话题拉回来。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凌信的声音恢复了认真,“今天朝堂上,左其昌说完之后,你想替我说话。”
易柊没有否认。
“以后不要了。”凌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眼神也很淡然,四十多岁的人了,和二十来岁的时候没有区别,“不管左其昌说什么,不管皇帝说什么,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为什么?”易柊问。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因为总要有人活着。”凌信看着他,“皇帝不敢动你,也不敢动易栖。你们活着,比替我说话有用。”
易柊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凌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易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是平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凌信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快的、随意的、甚至是没心没肺的。
但这个笑不是。这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还没有凝成泪,就已经被他眨掉了。
“从升官那天就知道了。”他说,声音轻了下来,“升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当时去问过钟燃。我说,‘侯爷,这不对。’”
他顿了一下。
“钟燃说,‘你不升官,我也会死。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活一个。’”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他说,‘凌信,你大胆做自己。别替我愧疚,别替我觉得不值。我钟燃这辈子,做的事都是自己愿意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话。
易柊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书页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受控制的抖。
“钟燃让我活着。”凌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现在我也让你活着。毕竟总要有人活着——替我们看天理昭昭的一天。”
凌昭的昭也是这么来的。
裴汐和钟燃的孩子见不到光明看不见未来,那就让凌昭去见,就让凌昭去撕开裴润那张恶心人的脸皮。
易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会死”是骗人的,说“我会替你报仇”是假的,说“我记住了”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
凌信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兄弟之间那种“我走了”的拍法,什么都不用说,拍一下就够了。
“走了。”凌信说,“你一定要记得安慰你妹妹,知道吗?我估计以后我和易栖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记得给花浇水”“记得把门关好”——那种语气。
然后他走了。
他走出书房,走进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长安城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沉重。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一慢两快,一慢两快,子时了。
凌信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步子很稳。
他的影子被远处漏出来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他没有回头。
有的人不回头,是没有回头路可走。
有的人不回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所以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