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信走出正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凉意——不是冬天的刺骨,是那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慢慢慢慢的凉。
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府门。
看门的仆人要跟上来,他摆了摆手:“别跟着。”
仆役们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着。
凌信知道这些人是担心自己,可是自己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一群人跟着反而不安全。
他开玩笑般问道:“怎么了?这镇南侯还没被削爵呢,怎么就不听话了?还是说你们早就不想听我话了?”
这话一出,人员这才回到府里。
凌信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下。
他一个人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没有骑马,没有随从,甚至连件披风都没拿。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色衣裳,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步子不紧不慢。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凌信是有目的地的,他现在要去一趟丞相府。
不是走正门——他翻墙进去的。
年轻的时候他就喜欢翻墙,觉得走正门太慢。后来年纪大了,易栖说他不正经,他就改了。
后来无数次看凌昭翻,装模作样教教他,然后父子被易栖凌寒开这对母子轮着批。
但今天他又翻了。
他走到后宅,走到那间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屋子前。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凌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头发松松地挽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易栖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了迷,连他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看见他的时候也不觉得他脏,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进来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流民呢。
凌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怕惊着里面的人,又怕太轻了里面的人听不见。
门从里面打开了。
易栖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眼睛是干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就知道你会来。”她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虽然易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是凌信听的分明,易栖的声音有点闷,像堵着什么东西,但她在努力不让那东西漫出来。
凌信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易栖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都知道了?”凌信看着易栖温和笑着问。
“知道了。”易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直没有喝。“左其昌在朝堂上说的话,兄长告诉我了。”
凌信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易柊是怎么说的,也没有问易栖听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之后,自己会不想死。
“你打算怎么办?”易栖问。她的声音很平,这是她努力克制地结果,平得像在问一件日常小事,“和钟燃一样吗?”
“不怎么办。”凌信说,“和钟燃一样——皇帝要查,就让他查。我没做过的事,查不出什么。”
“你不怕?”易栖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那个她认识了几十年的凌信,想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人。
“怕。”凌信说,“怕也没用。”
他伸出手,握住了易栖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骨感分明,像一截被风吹冷的玉。他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这些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鬓边那几根新生的白发,“你跟着我受苦了。”
易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话。
“苦什么?”她说,“那都是我易栖心甘情愿乐意干的事情。没有苦不苦这一说法。左右我易栖这辈子干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那苦,我也认了。”
她把手反过来,握住他的。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边关苦寒,你跟着我去边关。京城凶险,你跟着我回京城。我得罪了皇帝,你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凌信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是你干的事情吗?”易栖的语气忽然急了,急到声音都大了一些,“你又没让我吃苦。那边关不是我自己想去的吗?我看不惯裴润那张脸,也忍不了待在京城,还不如跟你去边关——开心。”
她说到“开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凌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逞强。他知道她说的“开心”是真的,但那个“开心”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那些他在边关受伤时她守在门口不肯睡去的夜晚,那些她一个人撑着侯府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她一个字都没提。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觉得你受苦了。比起裴汐和钟炘,你嫁的是最差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从娶你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受苦了。总想着多拼一点,让你风风光光的。但是呢——皇帝不喜欢我,那能怎么办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认了命的笑。
凌信和易柊钟燃不一样,这两位是名门子弟,生来就不平凡,可是他凌信只不过是一个被先定北侯救下的流民,幸得老侯爷好心,若不然也不会习武,更不会有今天的功绩。
易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半天易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饿就喜欢你这种温润搞笑的。”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有的没的,从边关的事说到两个孩子,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以后。
他没有说“如果我出了事”。易栖也没有问。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坐着说话了。
快到子时的时候,凌信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和来时一样,“别难过了,知道吗?”
易栖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凌信。”她叫住他。声音还是有点闷,闷得让人心里发紧。
凌信回头,凌信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易栖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落在廊下,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她站在门口,背后是那盏还没吹灭的烛火,面前是漫无边际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