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喧嚣散去之后,裴润没有回御书房。
他去了中宫。
中宫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太多宫人,只有两个老嬷嬷守着,见他来了,慌忙跪下,想通报——被裴润抬手制止了。
那一下抬手的动作很轻,但嬷嬷们立刻噤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推开门的动作也很轻。
轻到像是在打开一扇他从来没有推开过的门。
左思怡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慢得像是时间在她指尖凝固了。
佛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安静的、被困住了的蝶。
供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供着一小碗清水和几枚鲜果,都是早上刚换的,果子上还带着水珠。
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发苦。那种苦不是刺鼻的苦——是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苦。
裴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头。
“皇后。”裴润喊了一声。
左思怡拈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她又继续捻动。一颗,一颗,一颗。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已经没有人听得懂的咒语。
“陛下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和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那种安宁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跪在蒲团上,跪出来的。
裴润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他站在佛堂的门槛内,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说完他想说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他说。
左思怡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不容易。”裴润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听上去都有点像一个丈夫在跟妻子说体己话,“每日念经礼佛,从不过问朝政,也从不给朕添麻烦。后宫的事你管得妥帖,几个皇子公主你也照料得当。”
他顿了顿。
“朕心里都有数。”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所以今日,”裴润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朕亲自来告诉你——朕与你,到底还有夫妻一场的情分在。朕不是一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左思怡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缓缓转过身来,跪坐在蒲团上,抬起头看着裴润。
佛堂的灯光很暗。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那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不是天生的温柔,是磨出来的,像一块石头被水流了太久,棱角都圆了。
她的眼睛是太平和了,让人几乎会忘记她也是一把刀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刀。
“陛下,”她轻轻开口,温和地笑了一下,“您与妾身真的还有夫妻一场吗?”
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裴润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有——”左思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尊不会说话的佛像,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为什么我们两个——一个不想当皇后,一个不想当太子了——您还要追着不放呢?”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裴润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左思怡会这么说话。
他只是不喜欢听。
“臣妾已经在这中宫里关了十几年了。”左思怡说着,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了很久之后的释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臣妾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了。灿儿也早就不想做那个太子了。您想要什么,您拿去就是了。”
她看着裴润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
“可是——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裴润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太短,短到无法判断他原本想说什么。
“您方才说您有怜悯之心。”左思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片在往外涌,她拦不住,“可是陛下,一个真有怜悯之心的人,怎么会杀了那么多忠臣呢?”
裴润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一面光滑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裂开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冷酷。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的东西。
“忠臣?”裴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果子,嚼了两下,觉得苦,但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看着左思怡。
“左思怡,朕干过那么多缺德事,总要有人替朕背着吧?”
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也许从来就不是。
她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裴润。
“那些人不忠于朕——”
裴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太和殿上那句“拖下去”,冷得像冬天里没有生火的宫殿,冷得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冰窖里,然后告诉你他不冷。
“怎么能叫忠臣呢?”
檀香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厚重得像一堵墙。那堵墙不是一天砌起来的——是几十年,一砖一瓦,一句谎话一桩冤案,慢慢砌起来的。砌到最后,墙里的人出不去了,墙外的人也进不来了。
左思怡看着裴润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久到供案上那碗清水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不知道是什么震的。
她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水光在烛火下闪烁,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随时会碎。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都在水底下,你从上面看不见,“若您当真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让臣妾见一见臣妾的哥哥吧。左其昌。让他来一趟。”
裴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是怜悯?是厌烦?是“朕准了”还是“朕知道了”?没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