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案上那碗清水的表面剧烈地晃动,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白玉观音的莲花座上。
“朕会让他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佛堂。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中宫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左思怡跪在蒲团上,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
脚步声从中宫的正殿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甬道里,从甬道里传到更深更远的地方——直到被这座巨大的宫城完全吞没。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佛珠。珠子上沾了薄薄一层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是她自己的手心渗出来的冷汗。
她并非不畏惧皇权。
只不过死到临头了,畏惧与否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会再害怕高度——因为害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落在檀木佛珠上,落在素色的衣裙上。佛珠被泪水浸湿,颜色变深了一块,像一道暗色的疤。
她没有擦。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面朝白玉观音,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还能向谁祈求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祷告。
窗外有雁群飞过。
秋天了,它们要往南去。
凌昭站在镇南侯府的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看见凌寒开从长街尽头走回来。
他哥的身影从灰蒙蒙的暮色里慢慢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身形,然后是脸上那层他熟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凌昭快步迎上去,走到一半又慢了下来。他不想让他哥觉得自己太紧张。
但他还是没忍住。
“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点,“我可担心你了。”
话说出口,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
凌寒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盘残局上——黑白子杂乱无章地散着,是凌昭和易珩之下午下的。下到一半两个人都没了心思,棋子就那么丢着,谁也没收。
凌寒开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盘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把话题引开了。他不想让凌昭再担心了。
“今日朝堂上,”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太子闯进来了。”
他把从宫门开始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易柊站在冷风里等他的样子,左其昌递向殿角的那个眼神,裴灿从殿门口走进来、满朝文武自动让开一条路的样子,“诬陷儿臣一人够了”那句话在太和殿里来回撞击的声音,“拖下去”三个字怎么从裴润嘴里说出来——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可凌昭却听出了凌寒开内心的恨意。
他说到“拖下去”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凌昭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不是变得难看——是变得空了。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皮。
易珩之坐在旁边,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凌寒开脸上,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听、认真地理解。
凌寒开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翻过来,把石桌上那盘残局的几颗棋子吹得微微滚了一下。
“我去找一下娘。”凌寒开站起来。
“今日姑母出门义诊了。”易珩之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说是为镇南侯祈福。”
凌寒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休息去了。”
他走了。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子深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最后一步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断了。
凌昭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盘残局。
黑白子乱成一团,像他脑子里现在的样子。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歇不过来的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爹在大理寺,他哥刚从前线回来,他娘……他娘还不知道在哪。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转过身,朝易珩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练习过很多次——嘴角往上弯,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轻松、随意、没事人一样。
“你觉得我哥今天怎么样?”他问,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易珩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凌昭。那目光不重,但很沉。
沉到凌昭觉得自己脸上那层“没事”的壳被看穿了——不是被撕掉的,是被那目光的重量压碎的。
“你很难受吗?”易珩之问。
声音还是温和的。凌昭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有一点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画圈的手指,“我哥太累了。”
又顿了一下。
“而我什么用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画圈的手指停了。不是他想停的——是停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停了。好像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易珩之没有安慰他。
没有说“你别这么想”,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昭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不冷不热,刚刚好。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握法——是那种“我在告诉你我在”的握法。
“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
凌昭抬起头,一愣:“谁?”
“太子。”
凌昭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啊?”
易珩之扭头看了他一眼:“裴烬让我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