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其昌是在午后到的。
他来的时候,中宫的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
枯叶扫干净了,石阶擦过了,门廊下的灯笼也换上了新的——虽然天还没黑,但宫人们已经把灯点上了。
佛堂的门大开。
檀香换过了新的,供案上的清水也换了一碗,那几滴溅在白玉观音莲花座上的水渍被仔细地擦去了。
观音像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世间所有的苦——什么都不说。
左思怡坐在正殿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礼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在等自己的哥哥。
她等了很多年。今天是第一次开口求裴润让她哥来。
左其昌走进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刚站起来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快。她应该端着皇后的架子,应该等他行礼,应该说“平身”。但她没有。
“哥。”她唤了一声。
那一声“哥”叫得左其昌的脚步顿了一顿。只是一顿。然后他就恢复如常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她面前,拱手,弯腰:“臣参见皇后娘娘。”
动作标准。标准得像写在书上的礼仪范本。
左思怡看着他。
他的眉眼和自己有三分相似。小时候,母亲总说他们兄妹俩长得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深褐色,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水,你以为里面有东西,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空荡荡的。
不是冷漠。冷漠是有温度的——冷的温度。他的眼睛是没有温度的,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回响。
“哥。”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没有让他行礼。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个子比他矮很多,仰头的时候,脖子绷出一条细细的线。
“你眼里,除了权势,还有别的东西吗?”左思怡带着散不去的死气问。
左其昌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他就站在那里,让她看。因为他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他早就把那些“别的东西”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的儿子,”左思怡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早就知道裴润会这么做。在裴润入宫之前,她就知道了。真正发生的时候,她算不上过分的难过。可是左其昌——她亲哥。
她在拼命控制。
“你的亲外甥——他的命,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
左其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好像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把那个还没成型的话咽了回去。
“皇后娘娘。”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像是他在中书省批阅一份奏折,说“此议可行”或者“此议不可行”——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
“你和裴灿,一个已经不是皇后了,一个也不是太子了。”
他看着她。
“我跟他,还能有什么关系?”
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惊讶——是痛。是那种被一把很薄的刀划过去的痛。你一开始没感觉,然后血渗出来了,然后才发现原来我受伤的痛。
“你见了易栖。”左其昌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左萧和凌易本就对立。你见了易栖,本就是不愿意合作的表现。既然你不同我心连心了——”
他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里,左左思怡只看见了一个被权力控制的恶鬼:“我又何须在意你和裴灿的死活呢?”
左思怡看着左其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气笑了。是被气到极致之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启动,用笑来替代崩溃。
她静静地看着左其昌,其实她早已知晓结果会是这个样子。只是她还抱有幻想。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幻想,她还能活着吗?
她需要那点幻想。就像她需要那串佛珠,需要那尊白玉观音,需要一个不会回答她的东西来听她说话。
面对她的目光,左其昌面不改色。
他甚至没有移开眼睛。
“留着,对我也没有用。”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左思怡的眼睛,“所以,接受现实吧。”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说谎。
他只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藏在沉默里,然后把所有该捅的刀子都捅得干干净净。一刀一刀,不留血痕。
左思怡看着他。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是那道她筑了几十年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她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水,那些她以为已经不会再流的泪,全都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块,深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你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左其昌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也许有一丝愧疚,也许有一丝不忍,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左思怡自己的悲伤,然后反射回去。
只是一瞬。
他就收回了目光。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而后转身,头也不回。
脚步声和中宫院子里那些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嚓,嚓,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成粉末。是他的良心,还是她的希望?也许都有。
左思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那几根白发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佛珠。
指尖触到佛珠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串佛珠咯吱作响,珠子之间的绳子被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她想要把它扔出去。想把它砸在左其昌刚才站过的地方,想把它摔在地上,想听见碎的声音。
但她没有。
她把它攥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珠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并非嚎啕大哭,只是安稳的,泪流满面。
没有人听见。
中宫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哭声,然后把它们消化成一团寂静。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在次眼泪决堤。
太子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凌昭被易珩之拽着穿过大半个京城,一路上他问了好几次“到底要干什么啊?”,易珩之都没回答。
只是牵着他的手腕,走在暮色里,步子不快不慢。
凌昭后来就不问了。因为他发现,易珩之虽然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太子府,凌昭才知道易珩之要带他见谁。
太子裴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在很远的地方。
其实裴灿让他们来的,只不过是裴烬传话。
裴灿到了凌昭和易珩之,有些慢半拍的回神看了一眼两个人笑了下:“嗯?裴烬呢?”
太子这么问,凌昭也突然想到了,跟着一块儿看向了易珩之:“对呀,裴烬呢?”
易珩之解释道:“裴烬还有事,同我说完话便走了,兴许有一会儿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