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灿也不追问裴烬干了什么去,整个人都有一种被抽干的死气感,“那我先进内室,一会儿裴烬来了,再说。”
凌昭和易珩之刚点头,裴灿就进去了。
凌昭担忧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偏头看易珩之问道:“太子殿下他——”
凌昭组织了一番语言,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易珩之倒是没太大情绪的起伏:“毕竟发生那样的事情,太子情况不对确实很正常。”
说完他抬眸看凌昭:“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凌昭还想说什么,却被易珩之拽着袖子往他那来:“都说了,不用太紧张了,坐下休息。”
看着易珩之没什么反应的脸,凌昭嘟囔地坐下,跟着一块儿等裴烬来。
“嗯,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裴烬一进门就问。声音有点急,像是一路赶过来的,“太子呢?”
“在里面。”易珩之朝内室偏了偏头。
“啊?”裴烬有点奇怪,“那你们怎么不进去?”
“太子说让我们一起进去,”说到这里,易珩之伸手拽了一下凌昭道,“走吧。”
三个人穿过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裴灿坐在窗边的榻上。杏黄色的常服已经换了一件,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乱发。他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脸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还要放松一些。
那种放松很奇怪。像是一个一直在走钢丝的人终于决定从上面跳下来,反而不怕了。不用再维持平衡,不用再担心脚下,不用再看着前面的路——跳下来了,落在地上,疼是疼,但至少不用再走了。
“都来了?”他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裴烬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长了那么一点点。
他收回了目光,指了指椅子道:“先坐吧。”
凌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还好吗”或者“今天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我爹他”——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裴灿脸上那种放松,那种“已经跳下来了”的放松,他不想打破它。
算了,人各有命,也不熟悉,没必要问那么多。
裴灿先开了口。他看着裴烬。
“小烬,”他说,“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次的安静是真空的——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三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裴灿。
凌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之前消息从易栖那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猜,但谁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裴润不是裴烬的亲生父亲——这句话在凌昭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昭也很好奇,裴烬到底是谁的孩子。
如果裴烬不是裴润的孩子,那会是谁的孩子,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吗?裴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
裴灿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兄长在看弟弟时的柔软。那柔软不重,但很真。真到裴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算了,”裴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烬张了张嘴。他想追问——凌昭看得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音节,像是“可”字只说了一半就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一个人活了十七年,忽然有人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谁会不想知道?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看见裴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空。
裴烬不敢追问,比起知道自己的身世,裴烬更希望裴灿好好的。
“别担心,”裴灿伸手拍了拍裴烬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那只手在裴烬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我没事。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去休息一会儿。”
他站起来,朝内室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帮我看着点他。”他的目光朝裴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凌昭。
那一眼里有一种托付的意味,凌昭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凌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这真的应该点头吗?凌昭不由自主地看向易珩之 眼神里面有求助的意味。
易珩之牵上凌昭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而后看向裴灿:“太子殿下请放心。”
裴灿朝他们两个笑了下,消失在帘子后面。
帘子晃动了几下,慢慢静止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个人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长街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像一个人走在深夜里,偶尔看见一扇还亮着灯的窗。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旋。
裴烬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路,像在逃。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二十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易珩之走在凌昭身边。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凌昭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凌昭看了裴烬的背影一眼,又看了易珩之一眼。
他发现易珩之今天也有些沉闷——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闷,是那种“在想事情”的沉闷。
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焦点是散的。
凌昭犹豫了一下。
他想问易珩之怎么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说近,近到易珩之会牵他的手腕;说远,远到凌昭从来不知道易珩之在想什么。
他还没开口,易珩之先说话了。
“我觉得裴烬的心情可能会有点震撼。”易珩之说,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只不过语调比平时低了一点,“要不然我们去问问他?”
凌昭看了他一眼。易珩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微笑的样子。
但凌昭总觉得,他说“去问问”的时候,不是因为想安慰裴烬,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沉默。
“裴潮生——”凌昭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裴烬在原著里的名字。
“裴烬。”他改了口,郑重其事。
裴烬转过头,眼神和裴灿如出一辙的空荡。
凌昭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说不出来。
他本来就不太会安慰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那些“会好起来的”“别想太多”“没事的”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他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这种客套话这这里是否有用。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烬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正准备转身继续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昭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你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裴烬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平时裴烬的笑是张扬的、亮堂的、像太阳一样晃眼的。
这个笑不是。这个笑很轻,很淡,像傍晚最后一缕光,快要消失了,但还在那里。
“借你吉言。”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凌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易珩之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长街上的枯叶吹起来,在暮色里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
远处,最后一盏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