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京城被黑暗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掠过的黑影在屋檐上无声起落,京城人大多都睡着了,但有些人今晚不会睡。
镇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像三棵被风吹弯的树。
从太子府回来,凌昭原本计划和易珩之制定营救凌信的计划,结果没想到裴烬也会跟过来。
原本凌昭还打算问点什么,但是转念一想,裴烬现在入朝为官了,没准知道的事情比他们多,来了也好,便没问了。
他们刚刚商议完大理寺营救凌信的计划。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再喝。
空气里还残留着紧张的气息。
人一不说话了,那股紧张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屋子灌满了。
凌昭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易珩之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目光落在凌昭画圈的手指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昭的手背。
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碰了一下水面。
“放宽心。”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会有太大事情的。相信我,好吗?”
凌昭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拍的那只手,苦笑了一下:“我尽力。”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像是在敷衍易珩之的安慰。他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说我尽力放宽心,没说不信你的意思。”
易珩之没有笑,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把手覆上凌昭的手背,手指穿过指缝,轻轻握住了。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裴烬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
他看着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要不是场合情况不对劲,他可能真的会翻个白眼。
但他没有。他把那杯凉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窗外有动静。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警惕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一片瓦被踩了一下又及时收住的声音,像猫踩上了不该踩的地方。
凌昭的耳力在三个人里是最好的。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不是害怕,是警觉。
他看向窗外,目光如刀,几乎瞬间就站了起来。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见。但那个“谁”字是硬的,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外面了”的逼问。
窗外没有回答。
凌昭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珩之。易珩之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然后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开门。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样是易珩之说可以去开门的,但是易珩之这么说着,凌昭莫名觉得安定了不少。
凌昭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站着。是跪着。
一个浑身裹着夜色的黑衣人,单膝跪在门外,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他的衣服上带着夜露的气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凌昭不认识他。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门口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黑衣人先看了一眼凌昭。那一眼很快,但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凌二公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一路跑过来、嗓子已经干了,“实在抱歉,情不得已。”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火漆封口,上面盖着一个印——太子印信。
他把信函举到裴烬面前。
“十四皇子殿下,”黑衣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忍心说出口的事,“太子殿下临终托付,务必亲手交予您。”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烛火还在跳,风还在吹,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听不见了。
裴烬看着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接。他的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中,离那封信还有两指的距离,然后就不动了。
他看着那个火漆印,看着上面那个他认识的、裴灿常用的印章图案——一只展翅的鹤。
那只鹤他见过无数次,在裴灿批阅的奏折上,在他随手写下的诗稿上,在他递给裴烬的纸条上——“小烬,今晚来东宫吃饭”。
那只鹤现在在一封“临终托付”的信上。
他的手指碰上了信封。信封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连温度都传不过去。
凌昭和易珩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好的预感。
裴烬拆开火漆。
手指在抖,微微打颤,不明显,可凌昭和易珩之盯得紧,自然也就看的分明。纸太薄了,薄到能透过它看见烛火的光。
他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凌昭和易珩之同时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