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字迹是裴灿的。清俊,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凌昭注意到,有些笔画的末端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又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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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潮生,十四弟: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兄长已不在人世。勿悲,勿念。这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此生活着时被人当作笼中雀,只能求得一死,望死后为自由魂。
事到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今日父皇逼我承认与镇南侯谋反,我方才知晓,原来在这深宫之中,连血脉都可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希望你能成为太子,登上高位。可是事到如今,恐怕我的夙愿也难以达成了。
小烬,你并非父皇亲子。你的生父,是先皇先太子——裴泽。
当年先太子裴泽殿下遭遇暗算,宫中皆以为他已死。你生母是双生姐妹中的姐姐,本是追随裴泽的宫女,二人情投意合。裴泽侥幸未死,隐于暗处,藏匿在皇宫之中,你母亲便随侍在侧,不久后怀有了身孕。
而双生妹妹则留在了父皇身边,偶然得幸,也怀上了一子。怎奈妹妹产后体虚,又逢子嗣夭折,不久便因高烧离世。彼时裴泽旧疾复发骤然离世,你母亲便将你交给了妹妹的贴身嬷嬷,你姑母便将你抱养成自己的孩子了。于是,你便成了父皇名义上的儿子。
这秘密,当年你生母曾暗中求助过母后为你诊脉,母后才得以知晓。我们原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或是护你远离这吃人的宫廷。可如今,我自身难保,这东宫已是穷途末路。
只不过这个秘密没人知道,如今我与母后都自身难保,共赴黄泉了。前后思量,不能叫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在今日告诉你了。
兄长知晓你不情愿入朝为官,所以母后才会同永平郡主说那番话,只为了逼你入朝为官。天下百姓是无辜的,父皇喜欢你,只要不知晓你的身世,自然不会为难你。
——兄长裴灿,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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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读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所有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赶到。消息太快了,快到他的脸跟不上。
然后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因着他的血冲到眼睛里去了,冲到眼眶里去了,眼眶装不下了,就红了。
凌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有多苍白。一个人刚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儿子、自己的生父是先太子、自己的身世是一个被保守了十七年的秘密——然后在同一封信里,被告知写下这封信的人已经死了。
他怎么可能还好?
但裴烬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信,一言不发。
凌昭以为他会崩溃。但裴烬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但没有倒下的树——树心已经焦了,但树皮还撑着,所以你还看不出来。
他的震惊不是来自身世。凌昭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裴烬对自己“不是皇帝儿子”这件事,反应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他不在乎。他对那个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暖的父皇、那个他在宫里像野草一样长大的童年——他不在乎这些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他在乎的是——裴灿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决定要死了。
凌昭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也顾不上什么身世不身世的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灿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你听我说。”凌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一声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现在大半夜的,东宫肯定还有人。不会让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他不确定。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裴烬需要听到这句话。
易珩之也反应过来了。他走过去,站到裴烬面前。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眉心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竖纹,那是他真正在担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裴潮生——”易珩之叫了他的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裴烬打断了。
“对。”裴烬忽然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希望,是执念。是一个人还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
“找太子。”他说。
就在这个时候——
窗子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窗棂猛地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了进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的衣服上沾着灰烬,袖口有烧焦的痕迹,脸上有一道黑灰,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
三个人同时转身,同时绷紧了身体。
“主子!”那个黑衣人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跪倒在易珩之面前,“东宫走水了!”
屋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火势极大,”黑衣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路跑过来、肺快炸了的喘,“太医和禁军都被拦在宫外!宫门锁了,进不去!”
“什么?!”
凌昭和易珩之异口同声。
裴烬没有出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住了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直接往外冲。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他的脚已经带着他跑出去了。
“裴烬!等等我们!”凌昭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易珩之没有喊。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