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的一炷香。
中宫,佛堂。
长明灯在夜风中飘摇。灯芯已经烧了很长的灰,弯了下来,灯焰变弱了,细得像一根针。
没有人来剪。
今晚的宫人已经被支走了。整个中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并非是像。而是它正在变成坟墓。
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发苦。那种苦并非闻出来的,是吸进去之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
左思怡平和跪在蒲团上,正如她往日的姿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寝衣。没有凤冠,没有礼服,没有首饰。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几缕白发在烛火里亮得刺眼。
她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很慢很慢。珠子已经被她捻了太多年,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没有哭,也不想哭。
她的眼眶是干的,眼底倒映着幽幽的灯火。
但那灯火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解脱的死寂。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并非是看见了希望,只是看见了,那便不用再走了。
脚步声在佛堂门口响起。
并非太监的脚步声,并非侍卫的脚步声。
是太子裴灿的。
左思怡不用回头就知道。她认识自己儿子的脚步声,就像认识自己的心跳一样。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他从小就是这样,走路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他慌张。
裴灿走了进来。
他屏退了门外仅有的两名心腹嬷嬷。
那两个老嬷嬷跪在地上不肯走,裴灿弯下腰,一个一个把她们扶起来,轻声说:“去吧。”
也许是知道些什么,这两位老嬷嬷留到了最后才肯走。
裴灿目送着两个人的离去,而后环视了一番中宫,人去楼空,昔日繁华中宫,如今只剩母子二人。
他走到佛堂里,在左思怡身后站定。
裴灿也跪了下来,跪在蒲团上,跪在母亲身边,和她并排。
“母亲。”他说。
左思怡偏过头。她看着裴灿的脸,在昏黄的烛火里,那张脸苍白但平静。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在说“你来了”。
“写好了吗?”她问。声音温和,温和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吗”那般平和。
“写好了。”裴灿从袖中掏出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油纸包着,封口仔细。
他轻轻放在供桌上,放在白玉观音的脚下。
然后他低下头。
“母后,”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左思怡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
她把佛珠搁在膝上,转过身,回头拍了拍裴灿。
“这话说得没理,”左思怡的语气向来平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没什么可以引起她轩然大波的,“是他裴润恨我恨你,才使得你我二人今天这番情况的。何谈连累之说。”
她转过身,看着裴灿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鬓角。那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她才四十多岁,裴灿才二十岁。
“灿儿。”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还小的孩子,“被废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与其活着害死忠臣,倒不如以死明志。”
太子不曾谋反,中宫不曾残害皇嗣,那镇南侯的罪名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两个人都是这个想法,才会在今日,一同决定,以死明志。
她说“以死明志”的时候,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非苦涩,并非自嘲,是释然。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之后,身体变轻了,嘴角自然就翘起来了。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
在这被皇权碾碎的深夜里,他们只剩下彼此。她和他。皇后和太子。母亲和儿子。
左思怡说完这话,站起来,去柜子哪里取来了准备已久的白绫。
那白绫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下,日日夜夜。今天她把它取出来,交给裴灿。
“母后先走一步。”她的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安眠,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像说“我先去睡了,你记得锁门”一样。
她看着裴灿的眼睛:“你切记,莫要让那些阉人脏了你的路。”
裴灿接过白绫。他的手没有抖。
为什么会抖呢?
最好了准备,也接受了死法,没什么可怕的,自然不会抖。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用力,用力到颈椎都在响。
“好。”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母后先行。儿臣稍作整顿,随后就到。”
左思怡满意地笑了。
她站起来。动作很优雅,像她做皇后这二十年来每一天站起来一样,背脊挺直,下颌微收,仪态万方。
她把白绫甩过房梁,那白绫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白色的鸟张开了翅膀。
她打了个结,那个结很结实,她试了两次,确认不会松开。
然后她回头看了裴灿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他刻进眼睛里,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的样子。
那一眼里没有悲伤。只有温柔。只有“我这一生,有你做我的儿子,够了”的温柔。
然后她转过头,把白绫套在脖子上。
她的手指碰到白绫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像是在把这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咽进身体里,带走。
然后她踢倒了凳子。
凳子是酸枝木的,很重,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砰。像一声鼓,敲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白绫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是木梁在承受重量时的呻吟。
她没有挣扎。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佛珠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她念了二十年的经,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在为这位苦命的皇后奏响最后的挽歌。风很大,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然后灭了。
佛堂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尊白玉观音上,落在她悬在半空中的白色寝衣上。
她不再动了。
裴灿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他看见了。从她站起来,到她甩上白绫,到她踢倒凳子,到她不再动,他看着全过程的发生,看着他的母亲在他面前吊死了。
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蒲团上,把他的膝盖钉在地上,把他的眼睛钉在母亲悬在半空中的身体上。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他的。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他的。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看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并非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去,滴在蒲团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间黑暗的佛堂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水面上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不映,什么都不留。
他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供桌,稳住了。他的手指碰到白玉观音的莲花座,那玉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案几上的密信揣入怀中,那是母亲让他放的,他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但他答应了。
他大步走向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