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并非不想回头,只是不能回头。
他知道自己如果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他走出佛堂,走过中宫的甬道。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灿。光明。火的生命。
他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母亲说:“因为我们小灿要有光明的前程呀。”
他当时不懂。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哄孩子的话。
现在他懂了。
既然生时看不见光明,那就让自己的命化成火焰,硬把这光明要过来。
凌昭、易珩之和裴烬赶到东宫的时候,隔了半条街就看见了天边的光。
并非月光,并非灯火,是大火。
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的、像晚霞一样铺天盖地的,已经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
明明已经是深夜,但那片天空亮得像黄昏,亮得像日出,亮得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诞生,又正在那里死去。
光明在此刻诞生,性命在此刻死去。
东宫,烈火滔天。
昔日金碧辉煌的殿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窟。
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舔出来,从每一道门缝里窜出来,从屋顶的每一片瓦缝里钻出来。梁
柱在火焰中发出爆裂的声响,噼啪,噼啪,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浓烟滚滚,遮住了大半个月亮,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烫。
整个东宫像有一头巨兽在那里呼吸,呼出的气是火。
没有人能靠近。
禁军被拦在宫门外,太医被拦在宫门外,所有人都在外面。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想进去,进去就是死。
“裴灿!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裴烬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他被凌昭捂着嘴。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熊熊大火,瞳孔里全是跳动的、疯狂的火光。
裴烬无比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能往前冲,把裴灿救出来。
可是他不能。
易珩之怕裴烬情绪激动,索性和凌昭一起困着裴烬。
裴烬就这样被困在火海之前,前面是烧红的天,后面是一双不会松开的手。
裴烬想挣扎。
可他没有真的挣扎。
“冷静点!”易珩之的声音从裴烬身后传来,紧贴着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里面根本进不去!太子殿下已经……”
他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他知道“已经”后面的那个字,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裴烬的身体忽然僵住了。想是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骨头撑不住皮肉,皮肉撑不住衣服,整个人往下坠。
易珩之的手臂撑住了他。
“放开我……”裴烬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易珩之,你放开我。”
“你不能进去。”易珩之的声音还是冷的。
“他不能死……”裴烬的声音从易珩之的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他怎么能死……”
没有人回答他。
大火在燃烧。噼啪,噼啪,噼啪。
凌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座吞噬生命的火海。
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砸了一下,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砸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但还没掉下来,还悬在半空中,所以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见裴烬在易珩之的怀里挣扎,看见易珩之的手臂箍得死死的,看见大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烧得通红。
然后他想起了裴灿。
想起今天下午的时候,裴灿坐在内室,眉眼温和地说“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灿拍着裴烬的肩膀,说“别担心”。他回过头,对自己说“帮我看着点他”。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了吗?
自己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不再多问一嘴呢?
裴灿在火里。
凌昭的双腿忽然软了,像是骨头消失了一般,他猛然向前踉跄了一步,想伸手扶住什么,但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长清!”
易珩之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不,不远。就在他身边。
凌昭一偏头就发现易珩之担忧地看着他。
下一瞬间易珩之松开了已经平复许多的裴烬,转过身,张开双臂,在凌昭的膝盖碰到地面之前,把他整个人接住了。
“没事的。”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易珩之的声音。
凌昭撞进了一个胸膛。温热的,坚实的,带着清冷的松木香气。这气味他太熟悉了,因为易珩之衣服上永远有这种味道,不浓不淡,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你觉得被忽视。
但这一次,那股香气被大火的热浪冲散了,被焦糊味覆盖了,只剩下一点点,像一缕快要断了的丝线。
易珩之的双臂收紧了,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凌昭的脸贴在易珩之的胸口。他能听见易珩之的心跳。砰砰砰砰,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那么沉稳的人该有的心跳。
易珩之的心跳也是快的。他也会害怕。
“别过去。”易珩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再是往日的平和稳定,倒像是一根弦快要断了还在拼命撑着的,“太危险了。”
凌昭被他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易珩之剧烈起伏的胸膛。
炽热的火焰在他们眼前狂舞。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裴烬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焦土,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他已经哭不出声了。他的眼泪流在土里,和灰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泥。
凌昭被易珩之死死护在怀中,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滔天烈火。
他的眼中倒映着火光。
那火光里有裴灿的脸,温和的、疲惫的、笑着说“明天我再告诉你”的脸。
他想:我又没有拦住一个人。
汤庭是,裴灿也是。
那未来呢?
是不是还会有无数人在他面前倒下,然后死去?
凌昭没由来地一阵后怕。
怕什么?
怕死。
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自己再一次无能为力,看着无数温柔的人毅然决然地奔赴死亡,无怨无悔。
怕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焦糊味,有灰烬,有热浪,烫得他喉咙疼。
东宫的这场大火,不仅烧尽了太子和皇后的性命,也彻底烧毁了他们原本的营救计划。
凌昭知道这一点。他在易珩之的怀里,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计划作废了。凌信出不来了。裴润赢了。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原著剧情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把脸埋进易珩之的胸口,闭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凌昭不想在管了。
易珩之的手臂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