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凌昭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易珩之侧身挡在了他前面，凌寒开的手指扣上了窗沿——

然后凌寒开听见了暗号。三短一长，模仿的是夜里鹧鸪的叫声。

“是自己人。”他说。

现在还能来的自己人，只能是运送那具尸体的人。

凌昭几乎是冲出去的。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

板车上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下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凌昭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抖得厉害。指尖掀开草席的一角，看见了凌信那张灰败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没穿书之前，他对“将军”的印象大多是魁梧的、雄壮的、挺着肚子坐在中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但凌信不一样。凌信长得很阳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小白脸。

那张脸上常年挂着笑。自信的，豁达的，天塌下来也能说一句“多大点事”的笑。

每次总爱带着他玩，被易栖发现了，就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带昭昭这么玩了。”

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模样差别不大，只是没了呼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发紫，像一个睡得很沉很沉、怎么都叫不醒的人。

凌昭的呼吸几乎瞬间凝固了。

他想喊“爹”。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卡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喊了。只不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

易珩之从后面走上来，无声地把手搭在凌昭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不热，但很实。

凌寒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他沉默地看着板车上的男人，眼底是藏不住的恨意。

“长清。”易珩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还有事要做。”

凌昭一直很喜欢易珩之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不凶，但总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使人信服，安定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来。

对。他还有事要做。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凌昭深呼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像在浓烟里呼吸，喉咙被烫得生疼。他努力对着易珩之笑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多谢。”

说完，他弯下腰，开始检查凌信的尸体。手臂在。腿在。躯干完整。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蛇缠在那里，勒得皮肉都翻了出来。但除此之外，身上没多少伤。

裴润大概觉得一个死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行刑之后草草一裹，就丢了出来。他不需要凌信死得好看，他只需要凌信死。

“系统。”凌昭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他的声音更急了。

还是没有。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蹲在凌信身边，手还搭在父亲冰凉的手腕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系统不会没有能量出现了吧？

“宿主你别喊了，我来了！”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尸体完整，死亡时间三个时辰，符合复活条件。是否确认复活？”

“确认确认确认！”凌昭没空询问系统为什么出来的这么迟，唯有庆幸系统还在线的喜悦，他一连说了三个确认。

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到他自己都觉得吵。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凌昭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来。那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指尖，再渡到凌信冰冷的身体里。

但那暖流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弱。

“能量不太够了，”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复活之后……我可能要沉睡一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系统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凌昭甚至来不及追问凌信到底怎么了。

易珩之和凌寒开都站的远远的，也是鞭长莫及。

凌昭下意识低头去看凌信的反应。

与此同时，凌信的手指动了一下。

凌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盯着凌信的手看。

然后凌信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几秒，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搅动了，泥沙翻起来，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泥沙慢慢沉下去，目光一点一点地聚焦，从虚无聚焦到凌昭脸上。

“小昭？”凌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又带着一种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茫然，“你怎么……哭成这样？”

凌昭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爹！”他扑了上去，双手搂住凌信的肩膀，但又不敢太用力，他怕自己一用力，他爹受不住。

他的声音又哭又笑，拼命压着，压到声音都变了形：“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凌信被他搂着，茫然地眨了眨眼。

从凌信说话的时候，易珩之和凌寒开就迅速跟上来了。

凌信此刻一抬头就能看见站在后面的凌寒开和易珩之，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关切。

凌寒开难得有这么大的表情幅度。

凌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囚衣上全是灰和血，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这不是牢房，这是郊外。

他的眼神变了几变。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沉默。

“我这是，”凌信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惯常的、试图用玩笑来化解一切的东西，“没死成？”

他歪了一下头，找了个玩笑来开：“现在大理寺的人已经不靠谱成这样了吗？”

凌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和他贴在一起，根本不会感觉到凌昭那一刻的僵硬。但凌信感觉到了。他的儿子身体僵了那么一瞬，然后很快就恢复了。

“对。”凌昭松开凌信，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你没死成。裴润那个老东西想杀你，结果底下人办事不力，弄了个假行刑，把你吓晕过去了。我们花了大力气才把你捞出来。”